数日后,姚秋山一案重审。
刑部的卷宗堆积如山,证据确凿。当年那十二道前后矛盾的密令、被人篡改的军报、朝臣往来密信,一桩桩一件件,终于大白于天下。
曾被压下的口供重新被翻出,被遗忘的人证再次被唤入堂。审至最后,此次主审陈崇芠搁笔半晌,沉默良久,方将文书落定。
圣旨颁布那日,满朝肃然。姚秋山追封忠武王,配享太庙。殿内朝臣伏地叩首。诏书一字一句念至最后,殿中有人低泣,有人叹息,有人悄悄以袖拭泪。这埋藏了十数年的冤屈,可算在这一日见了天明。
胡赖出狱,天久不见晴。诏狱大门被缓打开来,日光照进,他眯着眼在门槛上站了好一会儿;随着狱中潮霉的气味渐散去,他深吸了一口,道:“姚将军,天可算晴了。”话落,他看向狱外不远处,温衡正站在马车旁看着他。
两人会心一笑,胡赖朝他走了过去。温衡扭头从车内拿出一个装了水的铜盆,盆内还浸了一支仙草枝。待胡赖到跟前来,温衡方拿起那支仙草枝绕着胡赖全身上下撒了撒,仙草水落身,可抹走晦气。
待礼成,胡赖才笑道:“妇人擅长的礼节,你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温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回话;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内,温衡才将徐澜母女被送往泉州府的事告知,故而饭后,胡赖一刻也不愿停留,只想早些赶往泉州府同妻女团聚。
午间这顿饭只有他们兄弟二人,食得甚是着急;离开前,温衡将胡赖拉去他的书院。进门便见书案上放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瞧着不大,却鼓鼓囊囊的,系口处还压着一个木盒。
温衡将那包袱推到胡赖面前,将那个木盒打开给他瞧了一眼又合上,道:“这里头是一些银两还有泉州府的几间铺子、田地。还有一封信,是泉州府那边的地址。包内就几件换洗衣衫和些许干粮,这些赖兄你一并带走,回头不够使尽管书信于我,我立马派人给你送去。知你着急,马车我已雇好了,就停在门外,车夫认得路。”
胡赖又将那木盒打开来,拿出那叠纸,果然是几块田契和地契。纸张边角虽有些磨损,然上边的字迹却还清晰,落的是泉州府郊县的地名,约摸有五六亩水田,三家卖布、卖茶的铺子和一间带院子的二进屋。
胡赖看了片刻,抬头看着温衡道:“这我不能收。”
“可非单给你的。”温衡的声音很平,道:“这是我给云华和嫂子的。赖兄走到哪都能活,可姑娘家要落脚,将来云华还要嫁人,怎么也得有片地傍身,才不叫外人看轻了去。”
胡赖的目光在那几张契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再推辞。他沉默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好。
温衡将木盒一起放进包袱里,拿一件衣衫盖在上面,给系紧带子,随后递给胡赖;胡赖伸手接过那只包袱,一甩背在肩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往府门那边而去。
路上,两人再未说一句话,心内似乎还未从事件落定中缓过来。
温衡送胡赖上了车,两人相看许久,心里要说的话最后都变成一句保重。只因有些话太重,说得过多反而变轻了。
马车缓缓行了一小段路,胡赖撩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温衡仍站在门口处没动。他没有开口,只朝温衡拱了拱手。温衡这才缓抬右手挥了挥回应,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瞧不见车背这才转身入府。
与此同时。君母房内,只见她端坐在厅内微低着头,神情有些焦虑般。半晌才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之便见周妈妈进屋里来;君母抬头直直看着她,周妈妈也无开口说话,只点了点头;这一举动,竟叫君母喘了口气。
与此同时,君母院。
只见她坐在房中厅内,微低着头,手里搅着巾帕,似有什么心事般。而身侧候着的李妈妈似乎也在等着什么,时不时的看着屋外。
许久,才听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了一停。君母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门帘被掀开,周妈妈快步进了来;无开口说话,只朝君母点了一下头,力道不重,却很笃定。
见此,君母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半晌过,她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又抬手理了理发髻,随后由李妈妈搀着进了里屋隔间拜菩萨。
如今胡赖一家离开温府离开京城,悬在温家头顶的刀可算真正摘下。虽说这些时日她嘴上不曾多说什么,可夜里却不知翻了多少回身,手心里不知渗了多少回汗,如今可算真正能松口气了。
君母燃了三支香,在菩萨玉像前缓缓跪下拜了几拜;后起插香;再跪落,她双手合在胸前,背挺得直,闭目道:“信女孟氏碧霜,叩谢菩萨。胡赖平安离京,徐澜母女已在泉州府安顿下,不久一家便可团圆,也算了却一桩善果。朝廷不再追究,温家亦得保全。此一劫能过,全赖菩萨庇佑我温家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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