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锋的眼眶红了,嘴唇紧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手垂在身侧,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不知道该做什么。
慕容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他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看父亲,他在看地面。地面上有一道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笔直的,像一把刀。
“我接受。“慕容博渊转回头,声音平静。
“但我有一个请求——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慕容家其他人无关。“
“我的两个儿子,我的族人,我的门客,他们都不知情。“
“请各位高抬贵手,不要牵连他们。“
“这个请求——“慧觉方丈看向殿内众人,“各位怎么看?“
“可以。“清虚道长第一个开口。
他睁开眼睛,看了慕容博渊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很淡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惋惜。
“罪不及妻儿,这是规矩。“
静慧师太点了点头。
洪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也点了点头。
“行。冤有头债有主。“
“我洪九不为难小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慕容锋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失去了兄弟的人看着另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人。
其余各派纷纷表态,没有人反对。
慕容博渊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那是今天他第一次露出松弛的迹象。
也是唯一一次。
“多谢各位。“他朝殿内众人抱了抱拳,然后转向慧觉方丈。
“方丈,从现在起,我听凭少林处置。“
慧觉方丈合十。
“阿弥陀佛。慕容施主,请随老衲来。“
他站起身,走向大殿的侧门。
慕容博渊跟上去。
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没有任何分别。好像他不是去受审,而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茶。
走到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儿子。
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有歉疚。有不舍。有嘱托。
还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大海一样的疲惫。
大海的底下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慧觉方丈走进了侧门。
门关上了。
很厚的木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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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慕容锋站在原地,像是一尊石像。
慕容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大殿里昏黄的烛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没有人去跟他们说话。没有人安慰他们,也没有人落井下石。
所有人都在沉默。
这种沉默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对峙。现在的沉默是消化。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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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侧门,沉默了很久。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
她想到了宁远。
想到了宁远说过的一句话——“慕容博渊不是一个坏人。“
“他是一个自以为聪明的人。“
“自以为聪明的人犯的错,比坏人犯的错更可怕。“
“因为他们连自己都骗过了。“
她现在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慕容博渊真的相信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
他真的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
他真的以为,用几百人的代价换取整个雁门关的安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人命不是买卖。
战争不是棋局。
棋子不会流血。
而那三千个人,每一个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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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方信使跟上来,低声问:“堡主,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她说。
“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宁远。“
方信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走出大雄宝殿,走下石阶,走过山门。
嵩山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松柏的气息和远处寺庙里的檀香味。
阳光很好。
九月十五的阳光,明亮,温暖,照在身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好像刚才大殿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不是梦。
三千条人命,十二年的真相,一个人的认罪。
都是真的。
她走到山路的拐弯处,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少林寺。
飞檐翘角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跟昨天傍晚她从窗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昨天傍晚,嘉平三年还是一桩悬案。
现在,它有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沉重。
她转过头,继续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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