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怒,是被一根针扎了之后的那种微微缩。
他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出声,第二次才说:“我没说私审。我只是建议——”
“建议很好。”
清虚平静地截断他。
“但建议不能替代程序。”
“程序是方丈定的,十七派都同意了,柳三先生的受委书也传看了——现在你要改程序,得问过在场所有人。”
他说完,坐下了。
厅里静了好几息。
马八袋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先听证据。”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就四个字。
他说完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在说“不废话了”。
丐帮的态度是最简单的:他们不关心宁远是谁,他们关心的是谁通的敌。
通敌会死人,死的可能是丐帮的兄弟。
所以先查通敌,别的靠后。
沈正使也开口了:“华山同意先走证据。”
峨眉没说话,但正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唐门的老人终于抬了一下眼皮。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身边的年轻人做了个手势。
年轻人说:“唐门同意。”
陆正使环顾了一圈,发现跟他站在一条线上的人不多。
昆仑的韩正使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副手拽了一下袖子,迟疑了一下,也闭了嘴。
点苍的正使缩了回去,端起茶碗喝茶,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慧觉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不需要开口。
清虚替他挡了,马八袋替他钉了,沈正使和唐门替他盖了。
四面合围,程序立住了。
这不是巧合。
慧觉在请这些人来之前,一定分别通过气。
不是告诉他们“该怎么说”,而是告诉他们“今天要干什么”。
知道了“干什么”,这些在江湖里打滚了几十年的人自然会判断“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清虚选择维护程序,是因为武当最在意“理”。
马八袋选择速战速决,是因为丐帮最在意“人命”。
沈正使选择跟随,是因为华山在这件事里没有直接利益,跟最稳的那一边走最安全。
唐门选择同意,是因为他们那只带锁的黑漆木箱里装着东西。
等到验证据的环节,他们有牌要打。
至于陆正使想把话题引向“审宁远”,背后是谁在推,现在不好说。
但他被挡回去了,至少今天是被挡回去了。
“继续。”
慧觉终于开口,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看向燕知予。
燕知予点了一下头。
她重新面对厅中。
“各位。”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层。
不是刻意压的,是刚才那一轮交锋替她找到了节奏。
陆正使的发难就像问讯中突然插进来的干扰。
你慌了就输了,你不慌它就只是一个噪声。
“目前已取得的证据分为四类。”
她重复了刚才被打断的话,四根手指重新竖起来。
“第一类:物证。”
“包括从关外替身掉落的黑玉棋子一枚,现封存于戒律院证物库;”
“《梅花谱》残本若干页,来源分别为杜三口述中提及的黑漆木匣版本、以及少林藏经阁中留存的旧版抄件;”
“影卫令牌碎片一块,三年前在慕容家旧址外围拾获,经初步比对与黑玉棋子的齿纹存在相似性,尚未做最终确认。”
“第二类:人证口述。”
“杜三的问讯记录目前完成三条,余下二十四条正在进行中。”
“口述内容涉及《梅花谱》的物理特征、暗账结构、棋师身份特征、以及一名戴金色面具的未知人物。”
“所有口述均由记言僧慧闻师父全程记录,我与宋执事逐页签名确认。”
“第三类:比对材料。”
“包括唐门提供的印泥鉴别样本——”
她看了一眼唐门的方向,唐门的年轻人微微点头。
“钱庄提供的旧账纸样——由天山一脉的钱庄分号转交——”
“以及我本人在燕家旧档中找到的一批三十年前的官用封蜡残片。”
“这些材料的用途是与《梅花谱》残本做纸质、墨迹、印泥和封蜡的交叉比对,以确定残本的制作年代和来源。”
“第四类:待验线索。”
她停了一拍。
“这一类不是证据,是线索。”
“包括杜三口述中提到的‘页码缺失区间’、棋师靴上红土的成分指向、金色面具人物的身量与行为特征、以及《梅花谱》朱印的味道特征——偏暗朱砂,带紫,带药味。”
“这些线索需要进一步的取证和比对才能转化为证据,目前只做登记,不入正式证据目录。”
她把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最后双手交叠在身前。
“以上就是概况。”她说。
“如果哪一位对哪一类证据的来源、保管方式、或者取证过程有疑问,现在可以问。”
厅里沉默了几息。
柳三在公证笺上写完最后一行,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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