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老人仔细对比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耐烦地挪动身体,久到窗外的日影悄悄爬过了半尺。
终于,他直起身,说了三个字。
“一样。”
厅里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什么一样?”昆仑的韩正使忍不住问。
“两份残页的朱印,用的是同一种印泥。”老人说,“配方、成分、调制工艺,完全一致。都是前朝宫廷旧法,都掺了紫草汁和微量麝香,存放时间都在二十年以上。”
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要么两份残页都是真的——出自同一本母本,用同一盒印泥在同一时期盖的章。
要么,两份都是假的——用同一种罕见的印泥伪造的。
要么,一真一假——伪造者不仅伪造了残页,还完美复刻了前朝宫廷旧法的印泥配方。
无论哪一种,都让局面变得极其复杂。
“印泥一样,不代表残页本身一样。”宋执事忽然开口。他从后排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靛蓝色的页码手册,走到长案前,先对慧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陆正使。
“陆正使,你这份残页,我可以看看页码吗?”
陆正使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宋执事戴上薄棉手套——这是验纸质古籍的规矩,防止手汗污染——轻轻翻开清凉派那份残页。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翻一页,就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手册,然后在手册的某一页上做一个标记。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数什么,但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前厅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翻了大约七八页,宋执事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陆正使,眼神里有某种锐利的东西一闪而过。
“陆正使。”他说,“你这份残页,页码是从第十七页开始,到第三十二页结束,一共十六页,对吗?”
陆正使点头:“是。云栖长老的记录上写的就是‘十七至三十二,计十六页’。”
“少了一份。”宋执事说。
“什么少了一份?”
“少林藏经阁那份残页,页码是从第九页开始,到第二十八页结束,一共二十页。”宋执事把手册翻到某一页,展示给众人看,“但中间有缺失:第十一页、第十二页、第十五页、第十八页、第二十一页,这五页是缺的。所以实际存在的页面是十五页。”
他顿了顿,指向清凉派那份:“而你这份,从第十七页到第三十二页,中间——第二十三页、第二十六页、第二十九页,这三页是缺的。实际存在十三页。”
“所以呢?”陆正使问。
“所以,如果把两份残页的页码序列合并,假设它们出自同一本母本——”宋执事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在手册的空白页上快速写下一串数字:
“少林:9,10,13,14,16,17,19,20,22,23,24,25,27,28(注:缺11,12,15,18,21)”
“清凉:17,18,19,20,21,22,24,25,27,28,30,31,32(注:缺23,26,29)”
他画了一条线,将两份序列并在一起:
“合并后:9,10,13,14,16,17,18,19,20,21,22,23,24,25,27,28,30,31,32”
“看出问题了吗?”宋执事抬起头,“合并之后,从第九页到第三十二页,一共二十四页。但中间缺失的页码更多了:缺11,12,15,26,29。而且,最关键的是——”
他的炭笔点在“16”和“17”这两个数字上。
“少林这份有第十六页,清凉这份也有第十七页。但第十六页和第十七页,在母本里应该是连续的。如果两份残页都出自同一本完整的《梅花谱》,那么当它们被拆开时,为什么会刚好从第十六页和第十七页之间断开?为什么不是从其他自然段落处断开?”
他看向陆正使,目光平静,但问题像刀子:
“陆正使,云栖长老带回这份残页时,有没有说过——他得到的是‘上半部分’还是‘下半部分’?或者,他有没有提过,这份残页是从一本完整的书上‘撕下来’的,还是他得到时就已经是‘散页’?”
陆正使的脸色,第一次微微变了。
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突然问住、需要时间反应的凝滞。那种凝滞很短,只有半息,但在场所有人都捕捉到了。
“云栖长老已故多年。”陆正使缓缓说,“他的记录只写了‘残页十六张’,没有提来源细节。”
“那么,我换一个问题。”宋执事不依不饶,“清凉派的藏书楼,对于‘奇物’类目的典籍,是否有借阅记录?在这二十五年来,除了云栖长老和你,还有谁看过这份残页?”
“这……”陆正使迟疑了。
“有,还是没有?”宋执事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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