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看见水面浮起几只细小的、灰黑色的虫。虫背有硬壳,像石屑,转瞬便钻回泥里,只留下一圈急促的泡。那一幕让他脑中那铃声的来源瞬间对上——石虱。矿道里那种钻石啃肉的东西。
“有人操控地形与虫!”宁远低吼。他不敢再停,拉着铜匣,沿着孟爷示意的方向斜穿。可芦荡里方向感极差,雨雾遮目,火光在后方忽明忽暗,像鬼火。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被水声搅散,时近时远,偏偏更叫人心惊。
忽然,一点锐痛从宁远耳侧掠过,带走一缕发丝。他回头,只见一枚细小暗器钉在芦杆上,芦杆瞬间渗出黑水——那不是芦汁,是毒。
“暗器!”燕知予惊道。
孟爷的闷哼声随即传来。宁远回望,只见孟爷肩头一沉,右肩衣料被撕开,露出一截暗青的针尾。雨水一打,针尾上的黑色竟像活物般扩散。
“孟爷!”铁算盘失声。
孟爷抬手拔针,指尖却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他把针捏碎,碎末落入水中,立刻冒出一串细泡。他咬紧牙关,硬把一口气压下去,目光却仍盯着宁远怀中的铜匣,像怕它丢。
宁远想去扶他,孟爷却一把推开:“别碰我。”
那一推,劲道仍在,却带着某种决绝。孟爷左手一直紧握着一个小小布包,布包鼓起,显然包着宁氏印信。他肩伤发作,掌心却把布包攥得更紧,像攥着一条命。
“你若倒下,谁能护着这印?”宁远急道。
“护?”孟爷嗤了一声,雨里那声嗤笑冷得像刀刃擦石,“这印不是护,是债。宁远,你要走得出去,印也不能跟你走。”
宁远怔住。身后火光更近,番子们显然有人绕过雾障粉,从芦荡侧面包抄。芦叶被人拨开,水声急促,隐约能听见有人低喝:“堵住他们!铜匣别丢!”
行止从侧后追上来,衣襟处被火油溅到一点,已被他撕下丢了。他目光一扫孟爷肩头,眉尖一挑:“毒针?能压多久?”
孟爷不答,反问:“你能开路?”
“能。”行止答得干脆。
孟爷点头,竟把那布包往怀里一塞,旋即把身子贴向芦荡里一处略高的土脊。他抬起手,蒙面女子悄无声息地靠近,递给他一小撮粉末。粉末灰白中带一点幽绿,像从石壁刮下的苔屑。
宁远心头一紧:“那是什么?”
女子不答,只把粉末轻轻一扬。粉末散入雨里,竟不被冲散,反在芦荡上方凝出一层更厚的雾。雾里铃声再响一遍,像某种暗号。紧接着,芦荡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嚓嚓”声,仿佛石子在互相摩擦。
宁远背脊发麻。那不是风声,是虫壳擦碰,是石虱在动。
“她在引虫挡追兵。”燕知予低声道,声音里带了惊惧与厌恶,“这手段……太绝。”
行止不再犹豫,抓住宁远手腕:“现在,走。”
他们沿着土脊快速穿行。土脊像旧盐道残存的堤埂,隐在芦根下,若非熟悉者引路,根本看不出。宁远脚下稳了些,心却更沉——这芦荡显然不是随便逃的地方,像早有人替他们挑好路,甚至布好“虫”的局。
身后追兵的惨叫声果然响起。有人踩进了不该踩的水洼,石虱一涌,连雨都压不住那一声声短促的嚎。番子们立刻止步,刀柄敲在同伴背上,喝骂声杂乱:有的骂人蠢,有的骂妖法。可再往前逼的势头,明显慢了。
宁远趁这片刻喘息回头,看见火光在雨雾里摇晃,映得芦叶通红。渡口的船篷已烧成一个个塌陷的黑洞,火舌仍在舔,像不肯饶命。那景象像一张网,把他胸腔里的气都抽紧。
“铜匣别松。”行止低声提醒,“他们宁可烧船,也要逼你露面。你若掉了匣,今日便真成死局。”
宁远“嗯”了一声,声音却哑。他抱着铜匣,忽觉掌心发热——不是铜匣热,是他自己在抖。抖的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被推到绝境后的怒意:东厂用火与箭逼人,用虫与雾封路,连雨都成了他们的帮凶。可越是这样,他越清楚:对方急了。急,说明他们怕错过。
芦荡尽头,水面忽然开阔,前方是一片更深的苇海。苇海中有一条狭长暗沟,水色更黑,像通向地下。孟爷脚步渐慢,肩头的血被雨冲得发白,脸色却泛青。他仍抬着下巴,硬撑着不肯显出软弱。
“你伤得不轻。”宁远终于忍不住,“我带你走出去,印信……我不夺。”
孟爷停步,回头望他。那目光里有一瞬的复杂,像雨里一盏微弱的灯,摇了摇便又灭了。“你不夺,也未必不夺。”他冷冷道,“宁远,你若真想护宁氏,先护住你自己。印在我手里,才不至落进东厂掌里。”
“可你若死在这里——”
“我不会死在这里。”孟爷截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笃定,“就算死,也不会让印跟你走。”
宁远咬紧牙关,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他明白孟爷的执拗不是一时意气,而是多年背着宁氏印信行走江湖的习惯——那印信是宁家的命脉,也是祸根。孟爷怕的不是宁远夺印,而是宁远带着印,去开匣,去招来更大的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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