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片刻,只剩雨滴落在檐下的声音。宁远把拓本卷起,收入怀中,像把一把刀重新藏入鞘里。他知道,刀终要拔出来,只是要挑时候。
行止忽然开口:“我去外头转一圈,找个能递话的脚程,探探京里动静。严世恩那边,必然要动。裴玄素也不会等我们喘匀气。”
燕知予皱眉:“你一个人?”
“我不是去打架。”行止笑了笑,“去买一句话。山下有樵夫,寺里也有人常下山换米。给点银子,能换到城里茶馆的闲话。”
宁远点头:“小心。若有风声不对,别硬扛。”
行止把斗笠压低,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雨里一片叶子。
夜更深了。归云寺外的山风一阵阵钻进破窗,带着湿冷的土腥。燕知予在炕边盘坐,闭目调息,指尖却一直搭在袖中那枚细针上,像随时可以出手。宁远靠着墙坐着,眼睛盯着铜匣,脑子里却翻涌着另一件事——“借印”。
若真朝廷印不在裴玄素手里,那裴玄素要做的,便是借别人的印来行他的事。严世恩要启大朝会,朝堂最乱时,真假印最容易混。只要一次盖错,便能让一张纸变成一把刀。
他正思绪翻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不是行止的轻,而是拖沓的重,像有人被抬着走。门被推开,慧远领着两名年轻僧人进来,僧人肩上架着一人。那人衣衫破烂,胸口缠着粗布,布上渗着暗色血迹,面色蜡黄,却还未死。
“他在后山沟里被你们的人带回来。”慧远说得平淡,像在说捡到一块柴,“说是你们的同路。”
宁远和燕知予同时起身。那人抬起眼,眼白里布满血丝,唇裂得发白。宁远认出他——孟爷。
“他怎么在这?”燕知予急问。
慧远不答,只让年轻僧人把人放在炕上,又递来一碗温水。孟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像从深水里被捞起。宁远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脉象沉而乱,伤在肩背,又受了寒湿,若再拖一夜,怕要发热。
“寺里没有好药。”慧远道,“只有些草根。你们若要救他,就得自己想法子。归云寺只借你们屋檐,不借你们后果。”
燕知予抿唇:“师叔,这话重了。”
慧远目光落在宁远脸上,声音却更轻:“我只是怕。怕你们把祸带来,也怕你们把祸带走。二十年前,寺里也有人借过屋檐,借完之后,归云寺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宁远心里一震,正要追问,慧远却转身出门,只留下一句:“夜里若听见铜铃三响,不论是谁敲的,都要走。归云寺撑不起第二次火。”
门合上,屋里只剩孟爷急促的呼吸。宁远把温水喂到他唇边,孟爷喝了两口,喉间终于有了点声音。
“小子……”他嗓音嘶哑,却仍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硬,“你还活着,倒也不枉我背这口黑锅。”
宁远盯着他:“你怎会伤成这样?谁追你?”
孟爷闭了闭眼,像在把痛压下去:“追我的人多了,东厂、影卫、严家……还有些不想露面的人。你们进庆南那一刻,网就收紧了。你们能逃出城,是有人在城里替你们开了一条缝。”
燕知予蹙眉:“谁?”
孟爷扯了扯嘴角:“问我?我也想知道。你们背后的那只手,比裴玄素更懂‘借’字。”
宁远不想在此时纠缠谜团,他把话压回喉咙里:“你既醒了,就说正事。我们要朝廷真印。你可知在何处?”
孟爷眼皮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看着宁远,眼神从浑浊里挤出一线清明,低声道:“真朝廷印,不在裴玄素手上。”
这句话像石子落入水缸,水面一下子静了。宁远的心却反而更乱:若不在裴玄素手上,裴玄素这些年凭什么调动东厂、借着圣旨一样的印信行事?他用的是假印,还是借来的真印?
孟爷喘了口气,继续道:“在司礼监掌印房的暗格里。暗格不是柜子里那层隔板,是墙里。你若只摸木头,摸到天亮也摸不出来。掌印房有一处壁画,画的是‘水上一点’——你们宁氏最爱用的那种点。点的下沿,押着一枚铁钉。拔钉,墙便开。”
宁远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孟爷嗤笑一声,牵动伤口,疼得脸色一白:“我怎么知道?我当年就是从那里拿走你们宁氏印信的人。你以为我只是个押印的老狗?我也是走过掌印房夜路的人。那暗格里不止真印,还有印泥方……印泥方能验真伪,也能显字。你们手里那只铜匣,离不开那方子。”
燕知予眼底闪过惊色:“司礼监掌印房……那是内廷。”
宁远咬牙:“裴玄素若知道真印在那,他为何不去取?”
孟爷盯着他,声音忽然沉下去:“因为取真印,比杀人难。司礼监掌印房里不靠刀守,靠的是规矩。规矩比刀更锋利。裴玄素敢杀百姓,敢杀官员,却不敢明着动掌印房。他若动了,朝堂就要翻,严世恩也保不住他。于是他学会了‘借’——借严世恩的名,借朝堂的章,借别人手里的印,做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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