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殿的夜比别处更深。
李乘风站在殿前的石阶上,仰头望着檐角垂落的月光。孔雀明王与烈焰鸟王已先一步踏入殿内,两妖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惊起梁上栖息的夜鸦。玄无月立于他身侧偏后约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既能随时出手又不显僭越的距离。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门深处那团化不开的黑暗上。但她的余光里有他肩背的轮廓,他垂在身侧的手,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频率。这些细节她从不刻意去记,却一个不落地收进了眼底。
“走吧。”李乘风迈步跨过门槛。
玄无月跟上。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上一前一后,像某种未经约定却恰好合拍的韵律。
大殿深处,孔雀明王停在了一面石壁前。那石壁看上去与周围别无二致——同样斑驳的苔痕,同样风化的纹理。但李乘风注意到,石壁前的空气是静止的。是连尘埃都不曾飘落的那种绝对的凝滞。
“就是这里。”孔雀明王从翎羽间取下一枚翠绿色的羽毛,羽毛根部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烈焰鸟王同样取下一枚赤红如火的飞羽。两枚羽毛悬浮在石壁前,各自散发出与主人同源的气息——翠绿与赤红交织,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那是五种妖力层层叠压而成的光壁。紫蛇的幽深、青龙的苍翠、蛮牛的赭褐、贪狼的暗紫、黎空的混沌金——五色妖力像五条沉睡的巨蟒盘绕在一起,呼吸般缓慢蠕动。每一层妖力都在抗拒外来者的接近,却又在两枚王族信物的共鸣下被迫让出一条窄路。
光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像竖瞳缓缓睁开。
李乘风没有犹豫,迈步跨入。玄无月紧随其后。
穿过光壁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极轻微的排斥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五位妖皇残留在封印上的本能意识,正在辨认闯入者的身份。排斥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息,随即消退。她听见李乘风的脚步在前方稳稳落地,便也跟着踏出了光壁。
秘境内部与他们想象的截然不同。
这里不是宫殿,不是洞窟,甚至不像是一个“空间”。四周没有边界,只有无穷无尽的灰雾向四面八方延伸,脚下踩着的也不是实地,而是一种介于固态与液态之间的奇异质感——每踏一步,足底便会荡开极浅的涟漪,像踩在沉睡的湖面上。
灰雾中悬浮着五座祭坛。
紫蛇妖皇的祭坛位于最左侧。一条通体幽紫的巨蛇盘绕成环,蛇首枕于环心,鳞片上的光泽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清纹路。祭坛四周流转着细碎的记忆碎片——一片片半透明的幻象像落叶般缓慢飘旋:紫蛇化为人形时的背影、他持枪立于万军阵前的侧脸、他最后回望故土时眼底的决绝。
青龙妖皇盘踞于第二座祭坛。龙身蜿蜒,龙首低垂,龙须在灰雾中轻轻浮动。围绕他的记忆碎片里,反复出现同一片天空——那是妖界尚未破碎时的苍穹,青龙最后一次腾云时,云层被他的身躯划开的轨迹至今仍在碎片中缓慢愈合。
蛮牛卧伏于第三座祭坛。他的姿态不像沉睡,更像是在蓄力。即使只剩残魂,那一身虬结的筋肉仍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感。他的记忆碎片最为暴烈——碎裂的大地、折断的巨斧、以及一只握紧斧柄却再也举不起来的手。
贪狼蹲坐于第四座祭坛。暗金色的瞳孔半开半阖,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冷冽的笑意。他的记忆碎片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原和永不停止的风声。
最后一座祭坛上,混沌灵猴黎空端坐如钟。他的身形比璃当初描述的要黯淡得多——边缘不断有细小的光粒剥落,像燃烧殆尽的纸灰被风吹散。那些记忆碎片飘得最慢,每一片都映着同一张脸: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怀里抱着襁褓,站在妖界的城门下回望。
李乘风在黎空的祭坛前站定。
灰雾中沉寂了许久。然后,黎空的身形微微亮了一瞬——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被人重新挑了一下灯芯。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黎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整个灰雾空间在共振。“那个半妖孩子。”
“璃。”李乘风说。
“对。璃。”黎空的身形又亮了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光粒从边缘剥落。“他过得如何?”
“上次你们见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他都有了孩子,叫晓年。”
黎空沉默了一息。围绕祭坛的记忆碎片忽然加速旋转,那个怀抱襁褓的女子身影反复闪现。“晓年。”他重复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的东西。
“我们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李乘风开门见山。他描述了那道黑影——在万妖殿外窥探、在秘境边缘游荡、边缘不断消散又凝聚的人形轮廓。
黎空听完,身形黯淡了三分。
“它来过。”他说,“来过很多次。”
“几次?”
“从三个月前开始,每隔数日便来一次。每次都在封印外层徘徊,从不深入,从不触碰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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