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打Y南时,战场纪律明确规定,不允许丢失一具烈士遗体,也不允许丢失一个伤员。总政治部甚至下达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所有烈士遗体运回国内。
这道命令的核心,是对每一位为国捐躯者的最高敬意。它超越了军事层面的战术考量,成为对生命尊严的扞卫和对家属的庄严承诺——“绝不能让任何一个烈士的遗体留在异国他乡”。
窗外的京都正下着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把城市的轮廓洇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刘东站在窗前,脑子里浮现出冯唐照片上笑着的脸。那个在异国他乡卖了十年糖果的人,到最后连一块墓碑都没能留下。而自己,这一次过去,到底能不能把他带回来,让他落叶归根。
出来的时候,洛筱就靠在楼梯口,两只手勾在兜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上面的楼梯,看见刘东下来,她嘴角微微往上一挑。
哟,出来了?
刘东脚步一顿,抬头看去,他压根没注意到楼下有人,脑子里全是冯唐那张照片和坝北的地形图,这会儿冷不丁被人叫住,下意识就绷了一下肩。
你在这儿杵着干嘛?
等你呀。
洛筱把兜里的手抽出来,手指头勾着叫刘东过来,李头儿今儿一大早就说你过来,我一琢磨,这不就是要有任务了?可我左等右等,也没等到我那份活儿。
她凑近两步,歪着头往刘东脸上打量了一圈,你这表情不对,从滇南回来就这副样儿,刚才进去出来又换了副样儿。说吧,这任务有我份没?
刘东往后退了半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任务,我只是请了个假而已。
请了个假你绷着个脸?
洛筱压根不信,脚步跟着他转,你别糊弄我啊,我这儿可盯了你小半天了。你说你,上回在滇南拔俩间谍,我连个边儿都没摸着,这回要是有什么好玩的事儿你再把我甩下,我跟你急。
真没有,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私事,陪阿珍回趟老家。
你……那个小老婆,她老家不是Y南的么?
什么小老婆六老婆的,洛筱同志,说话时要注意你的言辞……所以这出境的事得跟领导请示一下。
洛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行行行,不说拉倒。不过你可记住啊,上次你说没事儿,转头就给我带回来一个弟妹跟一个闺女。这回你说私事,我琢磨着是不是又要往家里领人了?
瞎说什么呢。刘东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我上哪儿再领去?
那可说不准。洛筱眨眨眼,你甭担心我套你话,我就是闲的,李头儿不给我派活儿,我在家待得都快长蘑菇了。
刘东看了她几秒,心里头叹了口气。即使是他俩是最亲密的搭档,即使是寻找烈士遗骸并不是什么绝密,但不该说的他一个字也不会透露,这就是纪律。
刘东落地深城的时候,正是傍晚,现在京都开通了直达深城的航班,不必再去羊城,方便的很。
他坐着车往酒店走,心里还盘算着冯唐遗骸的事,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河内那片地形图和Y南那边的巡逻路线。
推开酒店客房门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屋,面前的一切让他大跌眼镜。
客厅里铺了一沙发五颜六色的衣服,颜色艳得晃眼,阿珍正低头比量着一件裙子,一绺碎发垂在耳边,嘴角噙着笑,阿雅在那伸手点评。
而刘南就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往一件小褂子上绣着什么,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语速快得像炒豆子,时不时笑得前仰后合。
最离谱的是囡囡——他那闺女,此刻正窝在刘南怀里,小脑袋靠在刘南胳膊上,手里攥着一块碎布头当宝贝,嘴里甜甜地叫着大妈大妈,嗓子眼里跟抹了蜜似的。
刘东站在门口愣了三秒,手里的拎包掉在地上,一声,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爸爸——囡囡看见他,喊了一嗓子,然后脑袋一转,又扎回刘南怀里去了。
刘东:……
他闺女这反应,活像他是什么走错门的外人。
回来啦?
刘南把针往衣服上一别,站起来走过来接他手里的拎包,就等你回来吃饭了。
刘东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阿珍已经放下手里的裙子站起来,姐姐你坐着,我去找服务员说着转身出门,脚步声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刘东看着这两个女人,又低头看看沙发上那个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的闺女,心里头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三天,满打满算也就三天,他飞京都再折返,拢共就三天的工夫,这俩女人怎么就好到跟穿一条裤子似的了?
上回他走的时候,刘南还跟阿珍之间隔着层客气,说话都带着三分端着的劲儿,如今可倒好,坐一块绣花缝衣裳,这画面搁三天前他想都不敢想。
女人心,海底针。他以前听人说过这话,总觉得是夸张,现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这针沉得能砸死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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