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殿内的暖气熏得她有些发晕。
她微微吸了口气,把那口翻涌上来的涩意又咽了回去,连喉头的颤动都没叫人瞧见。
面上那层淡然的神色端得纹丝不乱,她微微垂眸,屈膝,
“臣妾谢皇上明察秋毫,还臣妾清白。”
话音落了停了一息,她又开口,
“臣妾确有一事,想求皇上恩准。”
皇上抬了抬眼皮,“你说。”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冷宫里头还关着一个海兰呢。
如今如懿自己出来了,头一件事定然是要把海兰也捞出来,这倒也算桩顺水人情。
皇上捻着佛珠,等着如懿开口。
“冷宫值守侍卫凌云彻,”如懿的声音平平地响起来,“数次救臣妾于危难,冷宫大火那日,若非他拼死闯入火场护住臣妾,臣妾今日便没有机会站在此处了,臣妾求皇上开恩,将他调离冷宫那份苦差,赐一份体面安稳的差事,也算是臣妾....还他一份恩情。”
话音落定,殿内安静了那么一息。
皇上抬起头,眼底分明掠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个名字来。
“凌云彻?”他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探究。
如懿刚从冷宫里出来,心里头头一个惦念的竟不是和她同甘共苦的海兰,而是一个冷宫侍卫?
皇上看着如懿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着有些看不透。
他心里的愧疚又褪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大约是不耐。
他本就对她没了情分,如今见她这副冷硬模样,更觉着索然无味。
“准了。”他把佛珠往桌上一搁,声音也跟着淡下来,“传旨,凌云彻升为二等侍卫,就去坤宁宫当差吧。”
说罢看了如懿一眼,目光在她那张平静的面孔上停了一停,便移开了。
如懿心底一松,屈膝道:“谢皇上恩典。”
她谢得那样得体,那样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皇上听着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忽然连坐下去的那点耐性都没了。
他站起身,连茶都没再喝一口,“你好好休养,安分度日。”
撂下这句话便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大而快,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把香炉里的青烟吹得散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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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的门缝里灌进来的风,终年带着一股子霉湿气,吹在脸上像湿布子裹着砂砾磨。
海兰靠在墙根底下,正拿针线补着惢心前日偷偷递进来的一件旧袄子,指尖冻得有些僵,每扎一针都得先呵口热气暖暖指腹。
忽听得宫门外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她猛地抬起头,针尖扎进指肚都没觉着疼。
朱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日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线。
海兰眯着眼看过去,瞧见传旨太监手里那道明黄卷轴,心口登时砰砰跳起来。
来了,终于来了。
她来不及想别的,扔了手里的针线便往起站,膝盖却因蹲得太久有些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稳住。
可那道旨意,却是颁给凌云彻的。
凌云彻跪在地上接旨时,海兰就站在三步开外。
她听见“擢升二等侍卫”“调任坤宁宫”的字眼一字一字地从太监嘴里蹦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太监念完了,把圣旨往凌云彻手里一塞,笑吟吟地拱手说了句“凌侍卫,恭喜了”,声音尖而亮,在冷宫空旷的院子里荡出好几道回音。
凌云彻站起来,捧着那道明黄卷轴,手有些抖。
他转头看见海兰怔怔地立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眼底的光忽明忽灭。
他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海主儿,微臣今日便要走了。承蒙娴妃娘娘替微臣求了恩典.....”他顿了顿,大约是觉着说什么都不太妥当,最终只是深深拱了一礼,“海主儿保重。”
海兰没有应声。
凌云彻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言。
海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阵风又从门缝里灌进来了,吹得她袖口的破旧绒毛微微颤动。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扎破的那根手指,指尖上凝着一颗小血珠,圆滚滚的,在冷风里很快就干成了暗褐色的一粒。她拿拇指按了按,不疼。
承蒙娴妃娘娘恩典。
这句话在她耳朵里转了三遍,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心口某个地方停住了。
像一块冰,贴着最温热的内壁慢慢化开,淌出来的全是凉意。
她张了张嘴,想替如懿说些什么。
姐姐一定是先报了救命之恩,那是应当的,凌云彻于她有恩,不还便是不仁。
姐姐一定也替她求了,只是皇上还在犹豫,旨意耽搁了,总得给皇上时间。
姐姐刚出冷宫,有那么多事要料理,一时顾不上她这边也情有可原.....
海兰一条一条地想过去,把每一桩可能性都排得妥妥当当,像是在心里头搭了一座牢靠的架子,把那点摇摇欲坠的期盼稳稳地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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