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妄拈花盏的幻境，”项暮情说，目光落在那只白玉酒盏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意味，“不是‘勘破’的。”

沈承欢歪在椅子里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眼眸里漾开一丝认真的光。

“不是勘破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懒散收了大半，“那是什么？”

“是‘放下’的。”

项暮情收回手，白玉酒盏的虚影在空中消散，那几片半透明的花瓣像被风吹散的梦境，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大殿的光影中。

“空妄拈花盏制造的幻境，不是障眼法，不是迷魂阵——它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你在里面遇到的人、说的话、做的事，甚至受的伤、流的血，在你身处其中的那一刻，都是真的。”

几人的脸色变了一瞬。

“那如果有人在幻境中受了重伤——”

“不会。”项暮情打断他，“幻境中的‘伤’不会带出来。但‘痛’会。”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也就是说，”沈承欢靠在椅背里，头发在指间慢悠悠地卷着，“最后一关拼的不是实力，是心性？”

“实力是门槛。”项暮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声音平淡，“心性是筛子。”

大殿里的那盏茶，从热放到凉，又从凉换成热，反复了三次。

沈怀瑾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方正的脸上那双眼睛几乎要黏在水镜上。

他看见夜初宁蹲在泥土上画地图，看见冰夷百无聊赖地靠在岩石上打哈欠，看见盆地那边战局已定、众人正在清点铭牌。

然后他的目光就定在了那面显示盆地画面的水镜上，再也移不开了。

“你这几个弟子，”沈承欢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眼眸却带着一丝认真，“是怎么教出来的？”

项暮情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没怎么教。”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老大教好了带老二，再带老三，中间只需要定时传授功法和心法就行。”

只有一个亲传弟子的沈怀瑾和沈承欢：“……”

徒弟多就是了不起噢！

“那你还怪省心的。”

项暮情没有接话，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项暮情，”沈承欢捕捉到了那抹笑意，于是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探究，“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得意？”

“没有。”

“你骗谁呢？”

玄空法师摇摇头，似乎有些无奈。

眼前这些人虽然拿出去都是名震一方的存在，但是在他面前都是孩子。

“好了，先把那些灵兽放出来吧。”沈承欢正了正神色，“不然就没好戏了。”

“……”

这人单纯是来看戏的吧！

——

夜初宁的手指在泥土上勾勒完最后一笔，地图上清晰标注了山谷、盆地、暗红色山脉的走向，以及那几处被他暗中刻下传送符的地点。

冰夷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竖瞳中闪过一丝审视：“你在布置退路。”

“未雨绸缪。”夜初宁将地图拓印在布帛上，收回了灵戒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远处那片暗红色山脉，“秘境不是为某一拨人设计的，谁都有可能在最后一刻翻盘。”

他抬脚准备继续前行，脚步却在迈出的瞬间顿住了。

“有人来了。”夜初宁的声音很轻，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已经凝成了两把无形的刀。

丘陵深处的风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按在整片丘陵上空，将每一缕风的流动都掐死在源头。

这种压迫感，夜初宁只在一人身上感受过。

殷明阙。

苍梧山少主从暗红色山脉方向走来，步伐不快不慢，月白色的长袍在山石间拖曳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他没有带殷明澄和殷明焕，只有一个人。

夜初宁没有退，也没有进，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距离自己二十步外停下。

殷明阙抬眼。

漆黑如墨的眼眸与冰蓝色的瞳孔在虚空中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硝烟，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像两柄没有出鞘的剑，彼此试探着对方的锋刃。

“幻星宗，夜初宁。”殷明阙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古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久仰。”

“苍梧山，殷明阙。”夜初宁回了一句，语气同样平淡，“彼此。”

两个人的对话简短得像两把刀在空气中擦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极冷的清响，然后又各自收回鞘中。

冰夷站在夜初宁身侧，幽蓝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冰蓝色长剑已经出鞘三寸，剑刃上的寒意在地面上凝出一层薄霜。

祂没有说话，但那头来自远古洪荒的神兽气息已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夜初宁与殷明阙之间。

殷明阙的目光从夜初宁身上移开，落在冰夷身上，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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