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璟尧，”她叫了他的全名，“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陆璟尧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

像是被一道极细却极亮的闪电劈中，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那蘸着药油的指尖还停留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力道却卸去了。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极其陌生的异样感，混杂着惊愕、酸涩，还有一丝几乎不敢确认的悸动。

这是自医院重逢、自公园对峙、自所有针锋相对与冷漠决绝以来……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嘲讽，没有疏离。只是一句简单寻常的、甚至带着点疲惫关怀的询问。

问他，过得好不好。

房间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空气里弥漫的药油气味，似乎也染上了别样的、令人心悸的浓度。原本只是单向的疗伤动作，此刻却因这一句话，骤然变成了双向无声的、暗流汹涌的情感拉锯。

陆璟尧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该继续维持冷硬，还是该泄露一丝真实的疲惫？他所有的防备，似乎都在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近乎温柔的询问面前，出现了一丝裂痕。

令人难以呼吸的沉默里，陆璟尧终是缓缓抬起头，有些茫然的视线落入她幽深的眼睛里，声音干涩，“我……”

就在他唇齿微启，那个艰难的音节即将吐露的刹那——

“璟尧？你在里面吗？陆伯伯在找你呢。”

一道清亮悦耳、带着几分娇俏与熟稔的女声，伴随着清脆的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

话音未落，休息室的门把手已被拧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径直推开。

屋内的两人俱是一惊。

清桅像被烫到一般，身体猛地向后一缩，方才因温情氛围而松懈的神经瞬间绷紧。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拉拢自己被拨开的旗袍衣襟，想要遮住裸露的肩膀和那片刺目的淤青，脸颊因猝不及防的暴露和窘迫而迅速染上薄红，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惊慌与难堪。

陆璟尧的反应则更快，更带保护意味。

在门被推开的瞬间，他神色骤然一凛，方才眼中那片刻的茫然与柔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与冷硬。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收回放在清桅肩上的手，就迅速而果断地顺势将披肩拉高，严实地裹住她的肩膀，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姿态。

同时，他高大的身躯已从沙发边霍然站起，一步上前，不着痕迹却又极其有效地挡在了清桅与门口之间，将她大半身形遮在了自己背后。

门口，穿着一身浅粉色精致西式晚礼服、妆容完美的秦静姝正亭亭而立。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询笑意，目光却已飞快地扫过屋内。

陆璟尧明显带着保护意味的挺拔身影之后有隐约墨绿色身影，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药油气味。

她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甜美了几分，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与别样的审视。

“原来屋里有客人？”秦静姝语气自然，带着熟稔的探询。

陆璟尧身形未动，声音冷硬：“有事？”全然回避了她的问题。

“车到了，”秦静姝向前半步，压低声音，恰到好处地透出关切，“陆伯伯那边情况可能……”

“知道了。”陆璟尧骤然打断，语速极快，透着一丝不欲多言的急迫，“你先去，我马上来。”

他刻意回避了关于“客人”与父亲“情况”的深谈，态度疏冷，秦静姝聪明的察觉到什么，对着陆璟尧笑了笑，转身走了。

门被重新带上，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清脆地渐行渐远，却带不走方才骤然闯入的尴尬与某种昭然若揭的亲密暗示。

方才那点几乎要破冰的温情与微妙悸动，荡然无存。清桅沉默地站起身，手指飞快地将披肩重新系好，将旗袍领口抚得一丝不苟，遮住所有可能引人遐想的痕迹。她的动作利落而迅速，带着一种急于抹去什么的仓促。

她不知道那位与陆璟尧乃至陆家都如此熟稔的小姐是谁，但那声亲昵的“璟尧”，那份自然的关切，还有陆璟尧那明显不欲在她面前多谈的回避……都像一盆冰水，将她刚刚因他笨拙的温柔而软化的心，浇得透凉，只剩下刺骨的清醒和一阵阵翻涌上来的、迟到的羞愧。

她竟然……又差点重蹈覆辙。竟然又一次，在他些许不同寻常的举动和久违的气息里，产生了不该有的心软和动摇。

“清桅……”陆璟尧转过身，看着她迅速整理好自己、一副随时要离开的疏冷模样，喉咙发紧。

他根本不知秦静姝会来，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可能造成的误解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可看着清桅瞬间恢复冷淡的神情，他竟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告诉她，那是父亲极力撮合、他却避之不及的联姻对象？

清桅没有看他，甚至没有质问。她只是拿起自己的手包，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冰冷的指责都更伤人：“谢谢陆先生上药。不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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