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院长简单为双方做了介绍，采访随即开始。问题围绕着前线医疗现状、慈善款项的使用等展开，细致且全面。
清桅收敛心神，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和亲身经历，配合地回答着。整个过程中，她注意到那位小姑娘听得格外专注，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看她时，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欢喜。
采访顺利结束，清桅与陈院长、两位记者客套道别。她肩上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只想尽快回家。
刚走出小厅不远，穿过一段相对安静的走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试探的喊声：
“四嫂！”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清桅脚步猛地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转过身。
只见那个采访时就异常关注她的小姑娘，正小跑着朝她追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在廊灯下格外生动。
她跑到清桅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直接激动地张开双臂抱了过来：
“四嫂！真的是你！你回国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清桅终于想起来了——是陆珍珠。陆家最小的女儿，陆璟尧的亲妹妹！
当年那个在她婚车上问她讨要喜糖，圆滚滚的像个小糯米团子似的“小胖妞”，如今竟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陆珍珠抱着她，激动得又蹦又跳，全然不顾这是华懋饭店的走廊：“四嫂，我好想你啊！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在国外辛不辛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告诉我……不对，你肯定谁也没告诉，四哥知不知道……”
连珠炮似的问题和毫不掩饰的想念，像一阵温暖却有些令人无措的风，吹拂着清桅冰封已久的心湖。她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热情的拥抱，却也让她心头酸软，泛起更复杂的涟漪。
好一会儿，清桅被她晃得有些头晕，肩上的伤处也被碰得隐隐作痛，才不得不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声音温和：“珍珠，好了，先松开。”
陆珍珠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赶紧松开手，后退了一小步，脸上染上一丝后知后觉的局促和不安。
她咬了咬下唇，小声地、带着歉意说：“对、对不起……我太高兴了，都忘了……你和四哥已经……” “离婚”两个字，她似乎不忍心说出口，声音低了下去。
“没关系。”清桅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甚至对她笑了笑，“看到你长这么大了，真好。你这些年怎么样？看样子是在报馆做事？”
陆珍珠见她没有生气，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的近况，在《申报》做实习记者，跟着前辈跑新闻，今天就是来学习旁听的。
说到此处，陆珍珠这才想起正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我们主编说，今天的采访稿如果能有沈医生……啊，就是你的一张照片配着发，效果会更好。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向你讨一张照片？”
清桅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笑着点头，“可以。不过我今天没带。你方便的时候，来仁济医院找我拿吧。”
“太好了！谢谢四……谢谢沈医生！”陆珍珠高兴得差点又喊出旧称，连忙改口，笑容却无比灿烂。
清脆的喇叭声在门外响起，清桅看了看，匆匆向陆珍珠道别：“珍珠，我车来了，得先走了。”
她刚转身，陆珍珠突然在身后喊住她：“清桅姐姐！”
清桅停住脚步。
陆珍珠抿了抿唇，眼睛亮得惊人：“你……你还会和四哥在一起吗？”她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却透着执着，“我还是更喜欢你当我四嫂，一点都不喜欢那个秦小姐。”
“秦小姐？”清桅心头莫名一跳，某种预感如细针般刺入。
“就是今天宴会上的秦静姝呀，”陆珍珠毫无察觉地继续说，“爸爸说要介绍给四哥的，说是……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落下，清桅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刚刚宴会厅里所有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砸得她措手不及。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身边早已有了旁人，原来那些她暗自珍藏的过往，于他而言早已翻篇。
“我……该走了。”清桅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她甚至不敢再多看陆珍珠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出了饭店大门。
坐进车里，窗外夜色流动，她却只觉得心头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正被某种酸涩的钝痛慢慢填满。原来有些重逢，不是为了再续前缘，而是为了让过去彻底落幕。
——
慈济医院。
深冬的夜色中，陆璟尧独自一人往五楼的高级病房而去。这是自从六年前在这里与清桅不欢而散后再次来这里，即使陆故渊在这里住了六年，他也没有再来过，这是第一次。
皮鞋踩在寂静的长廊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克制的回响。五楼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陆璟尧在一扇透出柔和光线的病房门前停下脚步，门牌上的名字，他已有六年未曾正视。
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响三声。
短暂的静默后，里面传来一声回应：“请进。”声音比记忆里沙哑了些，也苍老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长久等待而疲惫的期待。
陆璟尧推门而入。
病房宽敞明亮，暖色的灯光驱散了窗外的寒意。陆故渊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他闻声抬眼望来，目光在触及陆璟尧身影的瞬间，微微凝滞，随即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澜，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很快又平息下去。
他目光在陆璟尧身上停了停，又扫向他身后，眸光霎时暗下来，“你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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