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姨已经离开陆家了。”拐出主楼的时候,陆珍珠突然低声道。
清桅侧目看了她一眼。
“你那件事只是导火索,”陆珍珠像大人一样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她和爸积怨已久,很复杂。”
“嗯。”清桅轻应一声。
刚刚一进屋的时候没看到宋凌,她心里其实猜想的差不多,但到了现在她对宋凌如何了也并不在意了。
越临近花厅,空气里的药水气味便越清晰,混合着一种特属于重病之人的、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清桅作为医生的直觉倏然绷紧,这绝非寻常调理休养该有的氛围,心口不由得沉沉坠下。
陆珍珠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一片浓稠的、金红色的夕阳光晕,裹挟着沉重的药水气味,迎面涌了出来。清桅踏入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恍然以为自己踏错了时空。
这哪里还是那间记忆里浮动着茶香与琴音、光影斑驳的雅致花厅?眼前,分明是一间被黄昏浸透的、肃穆的病房。覆着白布的铁质器械架、氧气瓶、还有一台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方形仪器;窗户微敞开着通风,但空气依旧凝滞着消毒水的味道。
整个空间空旷、整洁,却弥漫着一种无尽的、紧绷的寂静。清桅目光急急扫过,竟一时没能找到此间主人的身影。
“爸,清桅姐姐来了。”陆珍珠轻声唤道,朝窗前指了指。
清桅这才循着望去。在那一大片空茫的白色纱帘背景前,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轮椅。轮椅背对着门口,她只能看见一点灰白的发顶,以及搭在扶手上、枯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一只手。
陆珍珠领着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绕到轮椅正面时,清桅终于看清了椅上的人。
只一眼,巨大的冲击便猝然攫住了她的呼吸。
那是陆故渊,却又全然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威严肃穆、眼神锐利如鹰的陆家掌舵人。他深陷在轮椅里,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薄毯,露出的面容灰败而削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蜡黄。最触目惊心的是,毯子下方,右侧膝盖以下的部位,空空荡荡。
他似乎努力想坐直一些,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与清桅相接时,他嘴角费力地向上牵动,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属于长辈的宽和笑意。
但那笑容虚弱地挂在脸上,非但不能缓和气氛,反而更深刻地衬出他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病痛与枯槁。
“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磨损的砂纸。
清桅站在他面前,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生死与岁月的巨大鸿沟。所有预先准备的客套与寒暄,在这具被疾病摧残得支离破碎的躯体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陆伯伯好。”她只觉得喉咙发紧,心口那沉甸甸的感觉,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带着凉意的惊痛,沉沉压了下来。
陆故渊没有说话,混沌的视线看了下旁边的沙发。
“清桅姐姐,你坐这里。”陆珍珠请清桅坐下,又给她倒了茶。
陆珍珠将茶杯轻轻放在清桅手边,又转头对父亲柔声道:“爸,你们慢慢聊,我去看看厨房的炖品好了没。”
她朝清桅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雕花木门无声地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后,房间里骤然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剩下仪器若有若无的嗡鸣,以及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空气。
清桅的视线落在他毯子下空荡的一角,医生的本能让她想问些什么,关于他的腿,关于他沉重到空气都无法承载的病气。她斟酌着开口:“陆伯伯,您的身体……”
“老了,毛病多。”陆故渊却打断了她,声音依旧低哑,带着一种不愿多谈的疲惫。他缓缓摇了摇头,混沌的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那片正在褪色的金红,仿佛在积蓄力气。
良久,他才重新看向清桅,那双曾经锐利无比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灰翳,却异常专注。
“今天请你来,”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很清晰,“主要是想亲口对你说声……对不起。”
清桅微微一怔。
“为六年前码头那晚的事。”他继续道,干裂的嘴唇抿了抿,“是我利用了你,让你……陷入险境。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
夕阳最后的余晖擦过他的侧脸,照亮了深深镌刻的皱纹和那份毫不作伪的沉重。
清桅默然。那晚的枪声、火光、冰冷的江水气息,隔着岁月再次隐隐袭来。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陆伯伯。”她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局势复杂,谁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我并未真的怪过您,也请您……不必再为此挂怀。”
她说的是真心话。时间的河流冲刷了许多东西,包括惊惧与怨怼。只是此刻看着眼前风烛残年的老人,那句“过去了”听起来,竟不知是在宽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陆故渊的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似在辨别那话语中有几分是真。随即,他低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浑浊而费力。
“你能这么说,我心里……稍安些。”他顿了顿,喉咙里滚过一阵压抑的轻咳,缓了缓才继续,“还有一事。当年那局,璟尧……从头到尾并不知情。”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这些年,他因那晚的事,也因他母亲的旧怨,心里一直有结。六年来不肯踏进这里一步,与其说是怨我,不如说是……”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话锋却转了,“他母亲的事,我已同他说清楚了,与你、与你母亲都无干系。”
清桅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至于你娘……”陆故渊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艰涩,眼神里掠过一丝深切的复杂,那里面似乎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冰冷的桎梏,“她的牺牲……事关重大。组织的纪律在上,许多细节,我至死也不能多言。我只能告诉你,她是个了不起的人,她的选择……保全了更多。”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铅块一样坠入寂静的空气里。窗外,夕阳终于沉没,房间内仪器屏幕幽蓝的光,映照着老人枯槁而肃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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