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张伟的情景。
那天下着大雪,公司走廊的暖气片嘶嘶作响,像极了谁在低声抽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不是汗,是雪化的水。人事部的李姐推着他到我面前,笑着说:“田颖,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张伟。你带带他。”
我抬头看他。
真年轻啊,那双眼睛里像是装着整片没被污染过的天空。后来我才知道,他老家在黔东南一个我连名字都念不顺溜的山村里,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硬座来的这座城市。背包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一沓皱巴巴的获奖证书——全是县里、市里作文比赛得的。
“田、田姐好。”他说话带着点口音,尾音软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点点头,指了指靠窗的空工位:“坐那儿吧。先把这些报表整理一下,下班前给我。”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在这家贸易公司做了三年行政主管,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考勤、核对报销单、组织那些毫无意义的团建。生活像一潭死水,连颗石子都懒得扔进去。张伟的出现,像是有人往水里轻轻吹了口气。
涟漪就这样荡开了。
他开始总犯错。
不是这里小数点点错了,就是那里日期填差了。我骂他,他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副样子让我想起老家田埂上被雨打蔫了的禾苗。可第二天,他总会在办公桌上放一杯温热的豆浆——不加糖,他知道我不爱喝甜的。
“田姐,昨天对不起。”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端着豆浆,热气熏着眼睛,竟有些发涩。
慢慢的,我发现这孩子有股子倔劲。别人五点下班,他总要待到七八点,对着电脑一遍遍核数据。走廊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他那一片还亮着,像个孤零零的岛屿。有次我加班赶月度总结,夜里十一点回办公室取落下的U盘,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一本《财务会计入门》。
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熟了,他偶尔会说些老家的事。说山里的雾怎么在清晨爬满整个寨子,说阿妈做的酸汤鱼有多香,说妹妹小慧考上县重点高中时,全家人在土坯房里哭成一团。
“我要挣钱供她上大学。”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一定要。”
我看着他,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整天只知道打游戏、啃老。同样是山里出来的孩子,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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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他发脾气,是因为林薇。
林薇是我表妹,在隔壁写字楼做前台。那姑娘长得漂亮,是那种明晃晃、扎眼的美。她来公司找我,一眼就看见了张伟。
“哟,表姐,你们部门还有这种小鲜肉呢?”林薇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张伟的桌面。
张伟抬头,脸唰地红了。
后来林薇就常来。今天送奶茶,明天送水果,笑得花枝乱颤。办公室的人都打趣:“张伟,艳福不浅啊。”他只是摇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直到那天,林薇当着全部门的面,把一张音乐会的票放在他桌上。
“朋友送的,我没空去。你不是喜欢音乐吗?送你了。”
张伟盯着那张票,突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林小姐,我不需要。”
整个办公室都静了。
林薇脸上的笑僵住:“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伟深吸一口气,“请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有喜欢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直看向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林薇摔门走了,同事们窃窃私语。我把张伟叫到楼梯间,压着火气:“你疯了吗?当着那么多人面——”
“我说的是真话。”他打断我,眼神倔强得像头小兽,“田颖,我喜欢你。”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消防门哐哐作响。我看着眼前这个比我小四岁的男孩,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抖,“我是你上司,我比你大,我——”
“我知道。”他向前一步,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廉价,却很干净,“我知道你二十八岁,知道你爱吃辣但胃不好,知道你总在加班后一个人坐在便利店吃关东煮。我还知道……你左耳后面有颗痣,很小,棕色。”
我下意识捂住耳朵。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少年人才有的莽撞和真诚:“田颖,给我个机会,行吗?”
我没有回答。
但那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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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一起得很自然。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就是在某个加班的雨夜,他撑着伞送我回家,伞往我这边倾斜了大半。到楼下时,他的肩膀全湿了。
“上去喝杯热水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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