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灵子跟着提气一跃,落在她身侧半臂处。朝日跳脱出山脊,金线般的光划过他侧脸,映出眼底未散的红。他顺着小青的目光望向那轮初升,声音压得低而轻,像怕惊碎什么:
“这些事……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小青笑了一声,短促、沙哑,带着自嘲。她拿指腹胡乱抹去眼角泪花,却越抹越湿。
“我本以为……”她顿了顿,吸了口带着草腥的晨风,“可以留着将来,和你慢慢说。等一切太平,寻一处临湖的小院,开坛‘忘忧’,叫上姐夫,让他一边抿酒一边替我补充——他记性好,连我当年偷喝过几壶‘杏花村’,他都数得清。”
说到这儿,她声音不自觉放软,仿佛那幅画面已在眼前:
湖面荡着细波,姐夫提着酒壶,笑得见牙不见眼;嫂子端来热腾腾的桂花鱼,嘴里埋怨“青丫头又偷喝”;许仙吹笛,小白倚门相望……
可幻象一闪,就被现实的山风撕碎。她垂下头,十指死死扣住膝盖,骨节泛白。
“一晃二十年。”
每个字都像钝刀割肉,“喝酒的姐夫不在了,做饭的嫂子也去了,就连许仙……”
尾音猛地折断。小青俯下身,双臂抱膝,把整张脸埋进黑暗里,肩膀剧烈地抽动。哭声先是闷在喉咙,再克制不住地迸出——
“他们都走了……”
声音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字字泣血,
“一个也……不剩……”
朝阳越升越高,金光铺了满崖,却照不暖她蜷缩的影子。草垛沙沙作响,像替谁低声应和;远处宫墙隐匿在晨雾深处,再无人替她守门,再无人为她熬姜汤。
只剩风,只剩泪,只剩那一坛还没开封的“忘忧”,如今再无人共饮。
“浮生如梦皆过客,人生何处不飞花。”
玄灵子半蹲下来,与她平视。山风扬起他零碎的发丝,嘴角那抹笑像被晨光照得透亮的刀口,似笑,却比哭还轻。
“当年你就是在这跟我说的这句话。”他抬手,指尖替她拨开一绺被泪黏在颊边的碎发,声音低得只能让风偷听,“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何模样。”
小青蓦地回眸,泪珠还悬在睫毛上,却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带着鼻音:“当年随口胡诌,你还记得?”
“嗯。”玄灵子点头,目光越过她头顶,望向那轮越升越高的朝阳,金线一样的光落在他瞳孔里,映出深不见底的影,“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都刻在我的骨血里,我会永远记得。”
小青望着他,忽然露出皓齿明眸,像破云而出的月。她猛地探身,双臂一把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青丝与山风一起翻飞。
“记得就好。”她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泪,也带着笑,“有你真好。”
朝阳恰在此刻跳脱山脊,金光铺了满崖。草垛沙沙作响,像替他们鼓掌;远处雷峰塔的残影被拉得老长,像一根沉默的桅杆,替他们守住最后一点人间。
玄灵子探手入甲,紫金护胸片“叮”地一声轻响,铜壶被他勾在指间。壶身旧痕纵横,却洗得锃亮,一汪晨光落在“忘忧”二字上,像二十年前那坛头酒,仍泛着最初的清冽。他微一倾腕,壶嘴在空中划出个潇洒的弧,似笑非笑地挑眉——
“此情此景,姑娘若不嫌弃,不如共饮三杯?”
腔调拿捏得与当年分毫不差,连尾音那点吊儿郎当的钩子都健在。
小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旧腔”唬得愣了半瞬,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噗”地破涕为笑。她一把夺过酒壶,掌心在壶底拍了记脆响,挑眉答得一如往昔——
“有何可惧!”
“砰”——软木塞被她用齿尖咬开,一缕酒香瞬间蹿出,像白雾滚过崖顶。小青微抬下颌,壶嘴离唇半寸,清冽的酒线直泻入口;喉结轻滚,辛辣先灼舌,再烧心,却烧得她眼眶愈发透亮。一口罢,她抬手背随意一抹,唇畔水色与酒色混作一片,连带把未干的泪痕也一并拭去,这才将壶递回给他,指尖泛白——
“幸好还有你。”她声音发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昨夜你自裁于崖顶,我真以为……你也死了。若连你都走了,我——”
话音到此猛地收住,像被什么锋利之物割断。她深吸一口气,把余下的后怕咽回肚里,只留下一个比哭还浅的笑。
玄灵子接壶,指尖与她短暂相触,却凉得吓人。他仰头便灌,酒液入口,喉结急促滑动,仿佛要借这股烈意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暗潮。可第二口还未咽下,他眼底已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水光。忙垂首,让乱发遮住眸色,顺势席地而坐——紫金甲片磕在碎石上,“锵”一声脆响,像替谁敲了记丧钟。他曲起一膝,手臂无力地搭在上面,指节因用力而泛青,掌心的酒壶却握得死紧,仿佛那是唯一能把他钉在人间的桩。
山风掠过,吹不散他眉间那道纵深的刻痕。朝阳越升越高,金光铺了满崖,却照不亮他低垂的睫毛——那里藏着一片不肯示人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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