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也不拆穿,只轻笑一声,探手入怀,掏出一只锦缎小囊。囊口松绳一拉,羊脂玉镯在月色下绽出柔光,温润如初,却带着他怀里的温度:“喏,朕再送你一只。”
他指腹掠过她腕侧,轻轻一套,冰凉的玉与灼热的肌肤相贴,“莫再去填那些账,朕送的东西,再丢了——可要罚你。”
玲儿鼻尖一酸,泪意涌上,忙要俯身行礼,却被赵昚托住肘弯,一把揽进怀里:“自家人,跪什么。”
他轻拍她背,像哄当年那个偷摘莲花的小丫头,声音低而哑:“你永远是我的小妹。”
窗外残月西移,清辉覆在兄妹肩头,玉镯泛出淡淡光晕,像给这动荡长夜系上一道无声的安。
玲儿酒到微醺,倚在赵昚肩头,声音带着潮热的酒气:“齐桓得管仲,而安天下——陛下也该有自己的千里驹。”她仰颈,又把一杯烈酒灌下,眸子被辛辣冲得发亮,“许仕林——文曲下凡,状元及第,又在边关滚过刀口。陛下召他回京辅政,既得皇家臂膀,又能展其雄图。故土何愁不复?国仇何愁不雪?”
“许仕林”三字一出,赵昚手臂蓦地一僵。怀中少女还漾着笑,他却像被冰水浇头,残醉瞬间退尽——“和亲”两个血字,又烙在眼底。他轻轻推开玲儿,转身背对,手掌按在案头一只明黄锦盒上,指节发白,声音低哑:“朕……不是个好哥哥。”
玲儿撑着矮案站起,踉跄挽住他臂弯:“哥哥怎么了?好端端的——”话音未落,目光顺着那只手落下——锦盒边角,赫然刻着女真小字“国书”。
她心头猛地一沉,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这是何物?”她通晓女真文,却下意识明知故问,伸手便要去取。赵昚掌心死死压住盒盖,力道沉得像千钧铁闸。
“皇帝哥哥夙夜忧叹,就为它?”玲儿急了,去掰他的手指,“写的什么,竟叫你登基当夜就借酒浇愁?”她连掰几下,那手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她猛地一推,欲抢盒子,却被赵昚反手攥住腕子,一声厉喝震在殿梁:“安阳!”
这一声“安阳”,把方才的兄妹亲昵瞬间撕回君臣礼制。玲儿浑身一颤,酒醒得彻底,福身便拜:“臣妹冲撞陛下,请陛下恕罪……”声音发颤,额头几乎触到冰砖。
赵昚长叹,虚抬手:“你何罪之有……错在朕躬。”他扶她回座,自己却在她面前缓缓俯下身,半跪半蹲,抬眸望她,眼底血丝纵横,像被火灼过的蛛网。
“陛下——”玲儿刚要起身,肩头却被他轻轻一按,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涩意。
“有些事你迟早会知道。”赵昚退后半步,背脊抵住案沿,仿佛要借那硬木撑住自己。他垂目,指尖摸索着锦盒的铜扣,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雕花按进掌心,“朕不愿假他人之口,今夜必须亲口告诉你。”
良久,他忽然提壶,仰头便灌——残酒顺着下颌滚落,所过之处,皆起灼痕。一壶饮尽,他猛地将空壶掷出,“当啷”一声碎得四分五裂,瓷片溅到玲儿绣鞋边,她却不敢低头去捡。
酒壶的碎裂声尚在殿梁回荡,他已掀开锦盒,取出那卷明黄锦帛。锦帛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展开不过三寸,便露出女真朱篆,红得刺目。赵昚踉跄两步,几乎是跌到她面前,双手撑着扶手,指背青筋暴起,像要把自己钉在原地。
“金国密使……昨夜渡淮,今晨入阙。”他声音低哑,却字字颤抖,“递交国书,愿邦交永好……”他抬眼,眸中血丝纵横,像裂开的朱砂印。
玲儿指尖一紧,袖口被冷汗浸透,却仍强自镇定:“邦交永好,本是上善。完颜雍非完颜亮,既有转圜,哥哥为何……”
“上善?”赵昚轻笑,却比哭还难听。他脚下一软,竟“扑通”坐倒在金砖上,龙袍下摆铺成一朵颓败的花。玲儿慌忙去扶,却被他抬手止住——那只手悬在半空,掌心酒迹未干,指尖却冷得像冰。
“坐着,听我说完。”他深吸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殿外更鼓,“怕过了今晚,朕再不敢说,也……不配再说。”
夜沉得更深,残月移上窗棂,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单薄却锋利。玲儿端坐,双手死死攥住裙幅,指节泛白,像握住最后一丝镇定。
赵昚撑地站起,身形晃了晃,扑通一声坐到她脚边绣毯上。他抓起案上残酒,仰头灌尽,随手将空壶一掷,“当啷”滚出老远。酒液顺着他下颌滴落,像一串细碎泪珠。他深吸口气,猛地掀开锦盒,取出里面一卷明黄锦帛,摇摇晃晃起身,走到玲儿面前,两臂撑在她座椅扶手上,将她困在一方月光里。
“你不是想知道国书写什么吗?我告诉你——”他挺直脊背,展开锦帛,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女真朱篆,三百言,只汇成二字——‘和亲’!他们要安阳公主入金,换两国百年太平!他们的铁骑就在江北,只等迎你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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