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这是人类站在地面仰望天空距离地球静止轨道的高度,也是人类因为无法逾越而不得不借用海鬼力量填补的最低高度。
柯乐的呼吸卡在喉咙深处,半天吐不出来。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荒诞的诡异图景——数万千米长的异化型环球蠕虫的躯体横贯天地,从地表一直延伸,穿过对流层、平流层……直到到漆黑的宇宙深空,代替本该由人类精工打造的缆绳,成为支撑太空电梯的骨架。
这称不上是计划,而是一场拿全人类命运豪赌的疯癫。
“……海鬼的身体?”柯乐颤抖地再次确认,生怕是自己听错了,“你是说,用那些摧毁了太空电梯基地的怪物……来做新的太空电梯缆绳?”
伦德维格平静冷酷地点头:“从W-Three、也就是异化型环球蠕虫的身体强度考虑,这确实是和原先计划的碳纳米管不相上下的材料。无论抗拉伸能力、耐高温与宇宙辐射的特性、还是其身体结构与光纤通讯的适配性,全部符合要求——甚至某些方面比人类能制造的材料更合适。”
合适?
柯乐只觉得荒谬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死死攥紧拳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盯住伦德维格怀疑道:“可海鬼会如人类所愿,乖乖去充当太空电梯的缆绳吗?它们是怪物,而不是可以随意操控的工具!”
妄图控制和利用海鬼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柯乐唯独确认这一点!
“这就是问题所在。”伦德维格微微颔首,语气沉了下去,“现在不是W-Three愿不愿意的问题。原本我们的计划是用运载火箭吸引W-Three的注意,将其尽可能地向上引导,然后再攻击核心停下它们,完成固定。可是现在……”
“可是它们一动不动。”柯乐脱口而出,她读懂了这个计划的死结。
“是啊,被‘冷处理’了。”伦德维格缓缓点头,苦笑着调侃道。
柯乐明白了,明白了何泽拼命阻止她的原因,明白了伦德维格看向她时那复杂的眼神,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被钉死在了这盘疯狂棋局的最中央。
她的使命就是利用自己在海鬼中足以被专门列为目标的特殊价值,主动现身,去唤醒那些陷入死寂的W-Three,代替那该死的运载火箭引动海鬼去化作人类赖以反攻月球的活的缆绳!
荒唐。
离谱。
漏洞百出。
柯乐心底瞬间炸开无数个问号,每一个设想都足以让整个计划瞬间崩塌。
要是她根本没有这么特殊、W-Three对她完全不为所动怎么办?要是蠕虫没有按照预想绷紧躯体、乖乖化作支撑天地的缆绳怎么办?要是人类根本没办法在指定形态、指定位置将它们一击歼灭、固定锚定怎么办?
没有答案,空有保证。
全是问题,尽是变数。
伦德维格看穿了柯乐的无语,声音像同情似的压得极低,道出这份残酷:“可这是人类最后的机会。先前我说过,失败的后果无非是柯乐小姐你先全人类一步死去罢了。其实这一点对你我、对此刻非洲待命的武装力量、对所有人都一样——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寄希望于此,在接受命运前……”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墙上灭蚊灯的淡紫色光线,落在柯乐苍白的脸上。
“……先对抗一遍。”
对抗命运?
何等豪言壮志,却又何等异想天开。
在场所有人里恐怕没有谁比经历过无数次时间循环的柯乐更清楚“命运”这个敌人究竟有多冰冷、多不可违抗。
那是一种连挣扎都显得徒劳的绝望,是重复了千百次仍无法改写的结局。
可是,这敌人却又偏偏存在被战胜的可能性……
柯乐忽然低低苦笑一声,偏过头看向伦德维格,语气里掺着几分轻松的调侃,像是要冲淡刚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伦德维格先生,您正常说话、讲大道理的水平,可完全比不上念诗的技术。”
不等对方回应,她轻轻清了清嗓子,抬眼望向窗外暗沉的天际,语调变得抑扬顿挫,优美且富有节奏感,一字一句带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气度。
“Not without a struggle let me die, nor inglorious(纵命运加身,亦不甘怯懦赴死)……”
没有同声传译的转接,没有丝毫迟疑,伦德维格几乎是本能地开口,与她齐声将后半句念完。
“……but in some great deed that men yet unborn shall speak of(必以奋战留名,令后世永志)。”
古希腊盲诗人荷马《伊利亚特》中的词句在空旷的食堂里轻轻回荡,倒更显几分应景的史诗感。
柯乐收回目光,弯眼将月牙般的笑容印在伦德维格的记忆里,终于松口:“看吧,我也会一点。当然,我还没打算就这样轻易死掉,毕竟我还有一场约会等着赴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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