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锁夜,星月俱隐,林家后宅书房内,窗棂半敞,微凉夜风卷着庭院草木的清寂之气漫入屋内。
一盏孤灯摇曳昏芒,光影错落,将满室衬得沉郁静谧,空气凝滞无声,处处浸着一层压人的沉闷。
林福虽是知晓家主眼神之中暗含的求助与为难,可他却也不愿顺势为其转圜,出言劝说秦怡。
他心底同样万般不愿家主远赴洛阳险地,深知前路烽火连绵、局势凶险,此行祸福难料,几番权衡,他终究无法违逆本心,只能垂首缄默,刻意避开林元正的目光,选择默然不语。
林元正见林福避目缄默,不肯出言劝解,眉宇间的无奈又浓重几分,他指尖微微攥起,默然轻叹一声,面上温和之色渐敛,覆上一层沉然肃穆。
“我心中清楚,你们二人皆是一心护我、顾全林家,日日忧心我此行前路凶险,只是洛阳大势牵系天下格局,乱世棋局早已铺开,从来由不得一人独善其身。林家早已暗中深陷局中,步步牵连,事到如今,已然没有退缩避祸、安稳独守的余地。”
话落,秦怡唇瓣微颤,心中忧绪难平,还欲再开口苦苦劝谏阻拦。
可林福却已然轻步上前,微微欠身,暗中以目光示意劝阻,出声缓住了她的话头。
“家主,裴公之令,我亦有所听闻,其不过是有所谏言规劝,全凭家主自身做主斟酌,并非那等不容置喙的铁血军令。”
林福语气沉缓,目光沉沉望着林元正,沉声继续说道:“事有缓急,路有进退,眼下时局纷乱,未必非要家主亲身奔赴洛阳险境,家主大可暂缓行程,徐徐再议,何苦非要顺着旁人之意,以身涉险,置自身与整个林家于风雨飘摇之中。”
林元正闻言,眉峰微挑,面上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之色,他心底骤然一震,凝神看向躬身进言的林福,心头疑窦丛生。
这番说辞,竟与今日演武堂一别之后,刘长宏私下对他所言近乎雷同,眼下这乱世之中,本无迅捷传讯之器互通消息,二人各居一方,断无私下串谋商议的可能。
如此一来,便只能说明,是自己先前的思虑终究不够周全妥当,他心中暗自沉吟,眉宇微蹙,不由暗自思忖:莫非,自己此番决意赶赴洛阳的谋划,当真错了?
秦怡眼见家主神色微动,似有迟疑松动,当即攥紧袖口,眸光有些急切,她压下喉间酸涩,轻声进言:“家主,午后初时,你尚且领着程郎君前去观摩那虎……新式军械,想来早已将操持运作之法尽数教予了他。林家而今余下的家生子本就所剩无多,万万不该再随家主一同远赴险境、长途远行…………”
秦怡的话尚未说完,林元正耳畔忽的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步履声,自书房外的回廊间缓缓渐近。
他眸光骤然一凝,即刻抬手轻摆,无声止住了秦怡未尽的言语,眼下隔墙有耳,外间已然有人靠近,这般私密又敏感的肺腑之论,万万不宜再继续言说。
几人霎时敛声屏息,书房内瞬间落针可闻。摇曳的烛火之下,秦怡连忙压下满脸忧色,垂首敛神,悄然后退半步,肃立一旁。
林福神色一凛,当即收敛方才规劝的恳切神态,步履沉稳,转身便走向书房门前,欲开门一探究竟,查看来人身份。
而也在这时,回廊的脚步声越发清晰,缓缓停在书房门外。
轻细的叩门声缓缓响起,一道温婉清亮的女声隔着门扇浅浅传来:“家主,夜色已深,现下已是亥时,你迟迟未歇,清儿特来问询一声。”
林福手刚搭上门栓,闻声微微一顿,随即从容拨开门扇。
廊下晚风浸着夜露微凉,林清儿一身素色布衣,身姿端挺笔直,眉目清冷淡静,垂眸敛目,恪守本分礼数,分毫不会贸然窥探书房内的光景。
多年上下朝夕相伴,三人素来信她,从不将林清儿视作外客。
秦怡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敛去面上急切忧戚,暗自松了口气。
林福开门过后便侧身退让,神色从容平和,全无方才议论私事的沉凝之色。
林元正亦缓缓敛去眼底徘徊的迟疑,面色归于沉静温和,毫无避讳遮掩之意,缓声开口:“夜寒露重,不必久立门外,进来说话便是。”
林清儿闻言,从容抬眸,眉眼清冷却落落大方,礼数周全而不显拘谨。
她缓步步入书房,身姿端雅挺拔,从容向着林元正欠身行礼,举止规整有度,进退得体,毫无丝毫的局促拘谨。
待礼毕站定,她垂眸敛神,声线清润平和,缓缓开口:“家主,清儿方才欲回屋里歇息,途经回廊,见书房烛光长明未灭,念及夜深亥时,恐家主伏案劳神、思虑过甚伤损身心,便特意前来探望。”
还未待林元正开口答话,秦怡已然快步上前,脸上复又凝着那几分未散的愁绪,她亲昵挽住林清儿的胳膊,娇嗔道:“清儿姐,你来得真是时候,快劝劝家主。他执意要远赴洛阳涉险,我与福叔几番劝说,他半点不肯松口,再这样下去,实在让人忧心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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