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上去温温凉凉的,恰好和此刻晚风的温度贴在一起,像极了她以为早已被忙碌日子悄悄偷走的、沉在时光底部十几年的旧片段。
可就在这串带着模糊电流感的歌声顺着耳朵钻进来的瞬间,十七岁那年晚自修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里。
也是这样一条铺满悬铃木落叶的路,晚自习下课时教学楼走廊的灯刚灭了大半,全校的学生都涌出来往校门口走。
他俩故意走在最后面,磨磨蹭蹭沿着操场边的小路绕远路回家。
也是这样裹着夏末操场边草坪青气的晚风,风里飘着不远处栀子花坛落下来的淡香,她那天刚换了新买的白色帆布鞋,踩着路边高出地面半头的水泥台阶蹦跳着走。
没留神脚底下踩了块滑溜溜的青苔,整个人崴了脚,裸露的脚踝和膝盖蹭过台阶边缘沾着的小石子,疼得她瞬间就红了眼眶。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半蹲在她面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相间校服。
抬手从路边花坛里摘了两片刚长出来的新鲜薄荷叶,用指尖仔细揉出清清凉凉的绿汁。
小心翼翼敷在她泛红发烫的伤口上,还嘴硬说“你看这比校医室的碘伏管用多了,凉丝丝的马上就不疼”。
她那时候还总笑话他的校服口袋鼓鼓囊囊的,装了半本没写完的物理草稿纸、半块擦得发毛的橡皮。
还有永远躺着的一颗用透明玻璃纸裹着的橘子硬糖——他知道她从小就怕疼,每次摔着碰着掉眼泪,只要塞这么一颗甜丝丝的糖到嘴里,她立刻就会破涕为笑。
那些糖都是他放学绕半条街去巷口的小卖部买的,揣在口袋里捂得暖乎乎的,从来都没让糖纸变皱过。
原来那些后来被高三铺天盖地的模拟考卷、熬夜刷题的红着眼眶的深夜、那些忙碌日子,悄悄塞进时光缝隙里藏起来的旧时光碎片,从来都没有真的消散过。
那些画面没有像她从前以为的那样,被岁月磨得发白发淡,反而安安稳稳地躺在记忆最柔软的小角落里。
连细节都像刚发生过似的新鲜,就等着这样一个晚风格外软、空气里飘着糖水香和旧唱片味道的夜晚。
裹着手边温牛奶的淡香、老音像店唱片机转起来的沙沙声,一点一点从记忆深处铺展开来,漫得满胸口都是快要溢出来的软乎乎的温柔。
刚才还眼眶里蓄着水汽、眼看着就要掉金豆豆的安安,这会盯着他俩对视的眼神看了好半天,早就把膝盖上那点细麻麻的疼忘得一干二净。
他张着小嘴愣了两秒,紧接着就捂着肉乎乎的嘴巴偷笑起来。
圆滚滚的小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歪着脑袋晃了半天,后脑勺扎着的小马尾辫都跟着晃来晃去。
最后终于憋出一句奶声奶气、脆生生的话:“我就知道林姐姐是爸爸藏了好久的故事书!之前我翻你书房抽屉,翻到夹在旧物理书里的糖纸,问你是谁的,你还不肯说!”
这句没头没尾却刚好戳中两个人藏了十几年心事的话刚落,林青柠的脸颊瞬间就漫上了一层像夏末果园里刚摘下来的、晒得通体透红的水蜜桃似的绯红,从脸颊尖一路红到了耳尖。
她慌慌张张地垂下眼,视线没处落,刚好就撞进他递到自己面前的掌心里——那粒他今天出门时顺手揣在口袋里、已经揣了快一整天的橘子硬糖,正安安稳稳躺在他带着薄茧的掌心。
透明糖纸被他捂得沾了点浅淡的体温,裹着里面橙黄色的糖块,像极了十七岁那年无数个放学后的傍晚,他递到她面前的无数颗一模一样的糖。
她的指尖还没来得及触碰到那颗甜丝丝的糖,先被他带着点熟悉薄茧的、宽厚的手掌完完整整裹住了手背。
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一点一点漫上来,把她刚才摸牛奶杯摸得发凉的手背烘得暖融融的。
晚风轻轻掀动悬铃木的掌状叶片,晃得头顶的橘色路灯又落下几星碎金。
音像店循环了第三遍的旧情歌顺着风飘过来,被揉成一团软乎乎的云飘在半空中。
刚才还蹲在地上揪三叶草玩的安安,早就被身侧的苏星辰轻轻松松架到了肩头上。
小不点裹着洗得发白的棉布小短裤,两条软乎乎的小腿立刻晃得像停不下来的秋千。
光着的小脚丫还无意识地蹭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点刚从便利店冰柜边蹭来的凉意。
谁也没留意他是什么时候蹲下身,从路边垂到路面的青草地里揪了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草穗子裹着傍晚的露水,被他攥在小手里举得高高的,像是举着支藏了小秘密的魔法棒。
他攥着狗尾巴草的小手歪歪扭扭地往下探,恶作剧似的把蓬松的草尖轻轻蹭过身侧两个人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腕。
那两只手叠着靠在一处,指节相扣的地方还留着点方才牵得太用力的淡红印子,连擦过手腕的风都慢了半拍。
不知道是谁口袋里装的橘子糖刚化了一点糖纸,甜丝丝、清清爽爽的橘子香顺着晚风的纹路悄悄飘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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