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他来李府修书房的架子。

书架是榆木的，用了好些年，榫头松了两处，

三层搁板往下塌了一角，上面摞着的书卷歪歪斜斜的，

有几卷已经滑到了搁板的边缘，随时要掉下来。

他蹲在书架前面拆松了的榫头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很轻，是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响，一步一步的，不急。

他没有回头。那人走到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安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又走近了一步，然后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张卫国偏头看了一眼。

李世民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小袍，蹲下来的姿势比两年前更稳当了，

腰背挺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正侧着头看张卫国手里的凿子。

“张师傅。”

“二公子。”

“书架坏了？”

“榫头松了，补一下就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走。

他蹲在那儿看着张卫国把旧的榫头剔出来，

拿新木料削了一个替代的榫块，抹了胶，

嵌进卯眼里，拿锤子轻轻敲了几下。

他的目光追着张卫国的手走，从凿子到刨子，

从刨子到锤子，每一件工具换手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跟着转一下。

张卫国修完了一层搁板，把新榫头塞进去稳住，

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世民，那小孩还蹲在原处，

姿势没有变，只是头仰了起来看着他。

“修完了？”

“修完了一层，还有两层。”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靠墙那只散落着书卷的角落蹲下去。

他拨开几卷卷轴，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不大，纸页已经发黄了，封皮上什么字也没有，

边角卷翘着，像被翻过很多次。

他把册子摊在地板上，然后抬起头看了张卫国一眼。

“张师傅，你过来看看这个。”

张卫国放下手里的凿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摊开的纸页上画着一幅图。

墨线勾勒的，线条细而均匀，画出几道弯曲的河道，

河道两旁标注着一些小字，字迹瘦长工整，像是大人写的。

河道的主干弯弯曲曲地从纸的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分出了几条细细的支流，支流末端画着小小的圆圈，

大概代表城池或者渡口。

李世民的手指落在其中一条河道上，顺着它弯弯曲曲的走向走了一段，停在一个转弯最急的地方。

“这是渭河。”

他说。

张卫国看了看那幅图，又看了看李世民的手指，

指腹贴着纸面，顺着墨线的纹理慢慢地走着，

像是用触觉在辨认那条河的走向。

“你看得懂？”

张卫国问。

“我父亲教我看的。”

李世民没有抬头，手指继续沿着河道走，

“这一条是渭河，从这里流到这里，然后汇入黄河，这条支流叫泾河。”

他的手指在两条河道交汇的地方停了一下，轻轻点了点纸面：

“我父亲说，渭河水大的时候，泾河的泥沙会冲进来，两条河的水颜色不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偏头看了张卫国一眼，像是等张卫国确认什么。

张卫国看了看那幅图，又看了看他。

然后他说：

“我修过船。”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在哪里修过船？”

“黄河边上，给人修过两年船。”

张卫国伸手指了指渭河下游的方向，

“这一段，弯太急，大船走不了。”

“小木筏子能走，吃水浅，拐弯的时候贴着岸边走，不会翻。”

李世民看着张卫国的手指落在地图上。

那根手指粗短，指节大，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木屑黑印，

跟地图上那些工整的墨线比起来显得粗糙而笨拙。

但它落在河道上的时候是稳的，沿着转弯的弧度走了一段，

该收的地方收住了，不拖泥带水。

他抬起头看着张卫国：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黄河边上待过两年。”

张卫国收回手，拍了拍指尖上沾的纸灰，

“那边的人走船走了一辈子，哪段河能走、哪段不能走，”

“他们闭着眼都知道，我修船的时候听他们说的。”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地图上那段弯道，又抬头看了看张卫国。

他没有再问什么，但手指还搁在那个转弯处，

指腹贴着纸面没有拿开。

张卫国站起来继续修书架的下层。

他蹲在书架后面削另一块榫料，听见李世民翻书页的声音，

沙沙的，很轻，每隔一会儿就翻一页。

他蹲在书架后面削木头的时候想，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趴在地板上看河道图，手指顺着水的走向走。

他其实不是在看河，他是在看那些弯道、汇流、分叉，看水是怎么走的。

一个修船的木匠告诉他一件事，他就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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