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那个该被诅咒的秋天,圣彼得堡下了一场谁也说不清究竟是雨还是雾的东西。那液体从铅灰色的天穹上倾泻而下,带着涅瓦河特有的腥气,仿佛整座城市都被泡在了一锅放凉了的鱼汤里。行人匆匆走过丰坦卡河沿岸的石板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俄罗斯族才有的表情——那种介于忍耐与绝望之间的、被冻硬了的漠然。
就在这样一个傍晚,涅瓦大街上一家从未存在过的店铺忽然亮起了灯。
说从未存在过并非夸张。住在隔壁的老寡妇安娜·格里戈里耶芙娜可以对着圣像发誓,昨天那面墙上还只有发了霉的砖和一只死去的鸽子。但今天,那里赫然立着一扇漆黑的门,门框上镶着烫金的字,那些字在雾中发出一种不祥的光泽,像是被人用手指蘸着融化的黄金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至尊宝——百万财富,只为天选之人。
门楣上方还有一行小字,用的是那种故意让人看不清的花体字:凭购物小票,即可加购一张至尊宝,每日仅供三份,售完即止。
没有人知道这家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正如没有人知道,那个站在柜台后面的男人,究竟是从哪条阴沟里爬出来的。
他叫格里戈里·阿尔卡季耶维奇·科热夫尼科夫。但后来,整条涅瓦大街的人都只叫他一个名字——牛老板。当然,没有人敢当面这样叫。他们只在背地里、在酒馆的角落里、在半夜喝醉了伏特加之后,才敢用那种又恨又怕的语气说出这三个字。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身材矮胖,穿一件黑金混搭的长大衣,那种颜色搭配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黑色太黑,金色太金,像是把黑夜和黄金强行揉在了一起,揉出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奢靡。他的眼睛很小,但亮得吓人,像两颗嵌在肥肉里的煤块,永远在燃烧,永远在计算。
他的柜台上摆着一种东西。
那是一张卡片。不,准确地说,是一张刮刮乐彩票。面值三十卢布——这个数字本身就值得玩味,因为在这个国家,三十卢布刚好是一个普通工人半天的工钱。卡片的背景是黑金混搭的,上面印着一个戴着金冠的人物剪影,剪影下方写着三个字:至尊宝。
至尊宝搭载着三个小游戏:找奖金符号两同数字匹配。多么简单,多么诱人,多么——致命。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站在柜台后面,用那双煤块般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他在看什么?他在看他们口袋里还剩多少钱。
二
伊万·彼得罗维奇·别利科夫是牛堡王——也就是那家店铺的正式名称——后厨里唯一的伙计。
说已经是抬举他了。他实际上就是一个奴隶。每天天不亮,他就要从瓦西里岛上那间漏风的阁楼里爬起来,穿过半个圣彼得堡,来到涅瓦大街,然后在后厨那口巨大的铁锅前面站上十四个小时。他的工作是什么呢?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些印着至尊宝的卡片一张一张地从机器里取出来,码整齐,放进那些烫金的黑盒子里。
就是这样。
一张卡片的成本是两卢布。科热夫尼科夫先生亲口说过,有一次他喝多了,在后厨里拍着伊万的肩膀说:听见了吗,小子?两卢布。两卢布的东西,我卖三十卢布。你算算,这是多少倍?
伊万没有算。他不敢算。
但他在心里算过。十五倍。不,不对,因为那些中奖的——虽然一百万卢布的大奖从来没有人真正拿走过——但那些中了十卢布、二十卢布的人,他们拿走的每一个戈比,都是从伊万的骨头里榨出来的。
伊万每个月的工钱是三千卢布。三千卢布。在圣彼得堡,这个数字意味着你可以活着,但仅仅是活着。他住在阁楼里,吃黑面包,喝自来水,冬天的时候把所有能找到的报纸都塞进衣服里御寒。而他亲手包装的那些黑金盒子,三十卢布一个,他一个月的工钱只够买一百个。
一百个。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收工后,一个人坐在后厨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堆成山的黑盒子发呆。他想不通一件事:这些东西,这些他亲手放进盒子里的东西,明明就是两卢布的成本,明明就是他一天能生产几百张的玩意儿,为什么外面那些人愿意花三十卢布去买?而且不是买一张,是十张、二十张、一百张地买?
他想不通。但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种感觉就像冬天的涅瓦河——表面上冻得结结实实,但你只要往下面看一眼,就会发现黑暗的河水一直在流动,一直在涌动,一直在等着把你拖下去。
三
第一个疯掉的人叫斯捷潘·阿法纳西耶维奇·赫列斯塔科夫。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讽刺。果戈理笔下的赫列斯塔科夫是个骗子,但圣彼得堡的这个赫列斯塔科夫,他不是骗子——他是受害者。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那种自以为是猎人、实际上是猎物的人。
赫列斯塔科夫原本是普梯洛夫工厂的一个车间主任,手里有点积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但当他第一次走进牛堡王,刮开第一张至尊宝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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