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吴倩正在整理当天的工作记录，轧钢厂劳资科的门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身材臃肿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松垮垮的胳膊。
老太太脸上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横劲，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吴倩身上。
“你是管招工的？”贾张氏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响，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吆喝。
吴倩放下笔，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大娘，我是劳资科的吴倩，您有什么事？”
“我是贾东旭的妈！东旭当年工伤没了，厂里不是给了我们家一个进厂指标吗？现在我孙子棒梗要用这个指标进厂上班，你们凭什么不给办？”贾张氏说着，往前迈了两步，两只手撑在吴倩的办公桌上，身体前倾，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吴倩脸上。
吴倩往后微微仰了仰身子，声音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大娘，这事我之前已经跟秦姐说过了——贾东旭同志因工受伤，厂里确实承诺过保留一个招工名额给贾家后人，但这是有名额限制和条件要求的。棒梗今年才十四岁，按照国家和厂里的规定，招工最低年龄是十六岁。他年龄不够，我们没法给他办手续。”
“什么叫没法办？”贾张氏一拍桌子，把桌上的搪瓷缸子震得哐当响，“当年东旭死在厂里的时候，你们领导亲口说的，说厂里不会亏待我们家，说等棒梗长大了就让他进厂顶他爹的班。这话说了才几年？现在就不认账了？”
“大娘，厂里没有不认账。”吴倩耐着性子解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指着上面的条款，“您看，这是冶金部今年下发的招工管理规定，第三条第二款写得明明白白——‘招工对象须年满十六周岁’。这是上面的规定，不是我们厂里自己定的。棒梗今年才十四，我们要是给他办了手续，上面查下来，不光他进不了厂，我们这些经办的人也得挨处分。”
贾张氏连看都没看那份文件一眼，伸手一推，把文件从吴倩手里打落在桌上。“少拿这些条条框框来糊弄我！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就会拿规章压人。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说棒梗不够年龄，那我问你——他现在不上学了，学校都不上课了，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早点进厂学手艺怎么了？是偷你们了还是抢你们了？”
“学校不上课是暂时的——”吴倩刚说了半句，就被贾张氏打断了。
“暂时什么暂时？满大街都贴满了大字报，学校里的老师都被拉出去批斗了，还上什么课？棒梗在家都快闲出病来了！他爹当年是为了厂里死的，现在他连口饭都吃不上，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倒是坐得安稳，喝茶看报，一点心都不操！”
贾张氏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走廊里已经有人探着头往这边看了，几个刚从车间下班的工人也停下了脚步，凑在门口听热闹。
吴倩的脸涨得通红，但她咬着牙没发火。
她知道贾张氏是什么人——当年贾东旭受伤后，秦淮茹找厂里办抚恤金的时候，贾张氏就闹过一回，从厂部办公室一直哭到食堂门口，谁也劝不住，后来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安抚下来。
但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高考推迟、学校停课，轧钢厂正面临着上面工作组的检查和监督，招工名额比往年更紧张，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规定，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为一个不够年龄的孩子开口子。
“大娘，您听我说完。”吴倩深吸了一口气，把被打落的文件重新拿起来，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我不是不帮您，是真没办法，棒梗年龄不够十六岁，这是硬杠杠，谁也绕不过去。别说是我，就算您找到杨厂长那儿去，他也是这句话。您要是真心疼孙子，不如先让他在家等两年，等满了十六岁，只要这个名额还在，我保证第一个给他办手续——”
“等两年？”贾张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等两年就等两年？这两年他吃什么？家里三张嘴等着吃饭呢，就淮茹一个人在食堂挣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的？你让我一个老婆子带着孙子喝西北风去？”
她说到这里，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吴倩吓了一跳，连忙从桌子后面跑出来，伸手去扶她，但贾张氏一把甩开她的手，两只手拍着大腿，放开嗓子嚎了起来。
“我的东旭啊——你在天上睁眼看看啊——你当年为了厂里连命都搭上了，现在你儿子连口饭都吃不上啊——这些当官的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她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大到整个办公楼都能听见。
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了。有看热闹的，有摇头叹气的，有交头接耳的，还有几个刚进厂的年轻工人不认识贾张氏，正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问旁边的人“这老太太谁啊”。
吴倩站在贾张氏旁边，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额头上全是汗。
她当劳资科长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来闹事的家属——有为工伤赔偿的，有为分房子的，有为子女安排工作的，但像贾张氏这样直接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嚎的，她只见过这一回。
“大娘，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您这样——”吴倩真有点无语了。
“我不起来！你今天不给我个准话，我就坐在这儿不走！”贾张氏一边哭一边用手拍着地面，手掌拍在水泥地上啪啪作响，拍得通红也不停，“你们要是不给我孙子安排工作，我就去厂门口坐着，去部里门口坐着，让全燕京的人都知道你们轧钢厂是怎么对待工亡家属的！”
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看不下去了，走进来帮着吴倩一起劝，劝了两句就被贾张氏骂了回去——“你算什么东西？你爹死了你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人被骂得脸上挂不住，讪讪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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