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在山坳的阴面,四周老树盘虬,树根像暴起的青筋一样从土里拱出来,深深扎进岩缝中。苔藓爬满了每一块石头,绿得发黑,像一层湿漉漉的霉。那天天气十分阴沉,天空像被一块脏抹布捂住了,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噬,连一丝灰白的光都漏不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腐的味道,是泥土、朽木和死水混在一起的气息。
一群人站在村里的水潭边,黑压压地挤在一起,沉默地等待着什么。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呜咽声。
刘氏被反绑了双手,粗麻绳勒进皮肉里,手腕处的皮肤被磨得通红,渗出细密的血珠,顺着手掌一路淌到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然而,此刻她是清醒的。从被拖出祠堂的那一刻她就清醒着,眼睛里没有恶灵翻涌时的青灰色,只有属于一个普通村妇的、漫无边际的恐惧。那种恐惧太大了,大到把她整个人都填满了,反而让她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只有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洋教士麦克站在潭边,黑色长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袍角不断拍打着他的小腿。他胸前挂着十字架,金属在阴沉的光线下闪着暗哑的光。手里捧着一本翻旧的圣经,书页卷了边,边角发黄发脆,像是被翻了无数遍。他用蹩脚的中文念着驱魔的祷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但声调是歪的,像一个从没学过这门语言的人在硬背台词。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生怕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窜出来,把他也一起拖下去。他的眼珠子不住地往潭面上瞟,每瞟一次,喉结就上下滚动一下。
村民们围成了一个半圆,女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发抖。男人把锄头和扁担横在身前,粗糙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仿佛这些农具真能挡住什么。有人的腿在打摆子,裤腿跟着一起晃,但没有人挪动脚步,也没有人开口说一个字。
王强的爷爷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朝身后一挥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两个壮汉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左一右架起刘氏,往潭边拖去。他们的手攥得很紧,像是在拖一头随时会发疯的牲口。
刘氏的膝盖在地上磕出了血。碎石硌进皮肉里,她拼命扭动身体,赤着的脚蹬在碎石上,脚底板的皮早就磨破了,脚趾像十根渗血的蜡烛,在灰褐色的地面上拖出两道弯弯曲曲的血痕。她试图喊,嘴里却被塞了一团发黑的麻布,布条上还带着一股霉味,顶在她的舌根上,让她一阵阵地干呕。她只能发出闷哑的呜咽——像一头被捂住嘴的牲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吴建明飘浮在半空中,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面对这些,他无能为力。因为他是在恶灵给他制造的梦境中,眼前的一切都是沙尾村多年前的影像,他摸不到、喊不应、也改变不了。即使他强行干预改变梦境的场景,对现实已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作用。这种无力感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去,攥住了他的心脏。
呜呜……唔——!刘氏的身体被抬了起来。那一刻,她像一个被拉直的弓,整个人绷得僵硬,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地暴起来,腰腹猛然发力,双腿凌空乱踢。左脚踢中了一个壮汉的肩窝,那人闷哼一声,手上一松差点脱手,随即恼怒地低骂了一句,掐紧了她的肘弯,把她往上又提了提。
刘氏的丈夫,就是那个猎户,站在村民之中。他的身材很高大,肩膀很宽,但此刻整个人缩在人群里,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双手垂立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想握成拳又不敢。他不敢吭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被村民慢慢抬到水潭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也许是已经流干了,也许是不敢在这些人面前流。
刘氏被抬到水潭边时,不知道是挣扎太久还是麻绳松动了一分,她竟然把嘴里的麻布吐了出来。那团发黑的布掉在脚边的石头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岸上那些人诅咒道:你们把我弄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要让这村子,变成人间地狱!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撕出来的。那句话在潭面上空回荡了一瞬,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看她。
那两名壮汉不容分说,手一松,直接把刘氏丢进了水潭里去。
水花溅起,散落在岸边的石头上,像一串突然迸裂的泪珠,在灰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没有立刻沉下去——麻布衣服在水中撑开,像一朵灰色的、垂死的花,花瓣还在微微颤动。她仰面看着岸上的那些人群,看见那些模糊的脸孔在阴天下像一个个怪物,轮廓扭曲,表情模糊,没有人伸出手。甚至没有人往前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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