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博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医馆后院的石阶上，对着午后的日头愣神。
阳光刺眼，却驱不散我胸口和四肢百骸里残留的寒意与钝痛。
青冥在不远处的井边沉默地低着头，而满穗还在屋里休息。
『良！』
赵博的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从侧门快步走来，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
『我听说码头那边昨夜出了大事，有爆炸声和厮杀……你们昨晚是不是去那里？』
他目光扫过我缠满绷带的胸膛和手臂上的淤痕，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没事，都还活着。』
我声音有些沙哑，试图扯出一个让他安心的表情，但嘴角牵动的肌肉却引来胸口一阵闷痛，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穗儿受了点伤，但没性命之忧，在里面睡着。』
赵博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并未散去。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压低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我昨夜就听到动静不对，今早满街都在传码头有匪类火拼，死了不少人，还有卫兵受伤……你们怎么会卷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尽量简洁的语言复述昨夜发生的一切。从避开巡查走小路到码头，发现炽龙会搬运“红火药”，目睹打更人和卫兵被残忍杀害，到潜入货船、被发现、恶战、黑衣人挟持满穗，最后在卫兵帮助下侥幸脱身……我省略了许多细节，尤其是自己失控时的状态和满穗受伤的具体情形，只勾勒出事件的轮廓。
赵博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我说到“炽龙会”这三个字时，他蹲着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瞳孔似乎微微收缩，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所以，是‘炽龙会’在幕后策划用这些火药制造爆炸？』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眼神也飘向别处，似乎在确认青冥的位置，仿佛对这边的谈话毫无兴趣。
『是。』
我盯着赵博的脸，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异常。
『青冥曾是其中一员，他提供了情报，这些人行事毫无顾忌，视人命如草芥，他们的目的似乎就是制造混乱。』
赵博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砖缝隙里，那里有一小丛顽强生长的青苔。
他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谨慎。
『炽龙会……我听说过这个名号。』
『哦？』
我心中一动，追问道。
『在哪里？知道他们更多底细吗？』
赵博虽然和我们同行了一段时间，但他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他对炽龙会有反应，这本身并不寻常。
赵博摇了摇头，但动作显得有些迟疑。
『早年行走时，在北方一些地方，隐约听过这个名头。传闻他们行事诡秘，手段狠辣，而且……背景似乎很深，寻常江湖势力不敢招惹，甚至官府也……讳莫如深。”』
他抬起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良兄，你们这次直接撞上他们，还毁了他们一批火药，伤了他们的人……这梁子结得太大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我握了握拳，牵动伤口传来刺痛，但更刺痛的是无力感。
『但当时的情况，不得不为。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用那些火药炸死无数平民？』
『我明白。』
赵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郁结。
『你做的是侠义之事，我只是……担心。炽龙会据传势力盘根错节，不仅仅是一群亡命之徒那么简单，他们可能渗透到了很多地方。』
他说着，又不自觉地瞥了一眼青冥的方向，压低声音。
『你确定……他，真的完全可靠吗？他毕竟是出身那里，如今又面临朝廷的死罪和炽龙会的追杀……』
这个问题我也在心中反复掂量过无数遍。
我看着井边那个沉默的背影，青冥的过去是一团迷雾，他的动机也未必全然纯粹。
但昨夜生死关头，他确实与我们并肩死战，甚至最后时刻掩护我们撤退。
『眼下，我们还需要他提供关于炽龙会的情报。』
我最终这样对赵博说，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
『至于可靠与否……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目前，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赵博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我去跟这医馆的主人道个谢，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此地恐怕不宜久留。』
『等穗儿伤势稳定一些，我们立刻离开宿迁，接着往连云港进发。』
我也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炽龙会的人很可能开始在四处搜寻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好！我去准备些干粮和路上用的东西。』
赵博应道，转身朝屋内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头看着我，眼神深邃，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良，万事小心，炽龙会……水很深。』
看着他走进屋内的背影，我心中的疑虑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缓缓扩散开来。
赵博对“炽龙会”的反应，绝不仅仅是“隐约听过”那么简单。
他那瞬间的僵硬和回避的眼神，更像是一种触及某个秘密或伤疤时的本能反应。
这个与我们同行了一段日子、看似爽朗豁达的同伴，他身上曾经又藏着怎样的故事？他与那阴魂不散的炽龙会，是否也曾有过某种交集？
阳光依旧炽烈，但我却感到一阵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前路未卜，敌暗我明，而身边人的面目，似乎也在这扑朔迷离的局势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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