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站在泵房门口,没立刻进去。
风从巷子拐角卷进来,带着槐叶的涩味和一点铁锈的腥气。
他抬手摸了摸右耳后骨传导接收器——那根悬了整夜的针已经落地,耳道里空了,但残留的震感还在桡骨内侧微微发麻,像刚卸下一副紧箍的力。
他低头看了眼裤兜。
黄铜锤在右后袋,温的,贴着大腿外侧。
左口袋空着,只有一小片布料褶皱。
他迈步进去。
泵房比记忆里更暗。
红砖墙吸光,顶棚三盏白炽灯只亮了一盏,昏黄光晕勉强罩住中央那台苏式生铁飞轮。
它静着,表面油膜未干,轴承座螺栓齐整,护罩严丝合缝。
可就在刚才,那声“叩”又响了一次——短、冷、金属质地,像是有人用一枚细钉,轻轻敲了敲飞轮腹腔的肋骨。
不是回音。不是共振。是实打实的、有源的碰撞。
秦峰没开灯,也没碰开关。
他径直走到飞轮右侧,蹲下,从工具腰包里抽出一支工业听诊器。
不锈钢探头泛青,胶管老旧,接耳端缠着黑胶布——是老爷子上个月送来的,说“老厂翻修时拆下来的,听汽轮机听了三十年”。
他把探头按在轴承座最厚实的铸铁基座上,耳塞塞进耳朵。
世界一下收窄。
嗡鸣是底噪,沉而稳,像大地在呼吸。
但就在第十七秒,嗡鸣波谷处,一个极短的“咔”声切进来——不是震动传导,是结构内部的瞬时撞击。
声波路径很短,衰减快,但足够清晰:频率约3.2kHz,持续时间0.0014秒,能量峰值出现在飞轮转动相位的287°±3°区间。
他松开探头,没起身,只把听诊器横在掌心,指尖轻叩两下探头尾部——模拟刚才那声“叩”。
声音闷,散,毫无金属冷感。
不对。
真声更脆,更硬,更……空。
“姚小波。”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泵房低频底噪。
十秒后,姚小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台便携式振动分析仪,屏幕还亮着实时采样波形。
“秦哥,我调了最高采样率——256kHz,连续录了三分钟。”
他把设备递过去。
秦峰没接,只指了指飞轮底座旁一块临时搭起的木台:“放那儿,连上加速度传感器,贴轴承座正下方。”
姚小波照做。
传感器吸附到位,数据流立刻在屏幕上滚动。
秦峰盯着波形图,目光扫过X轴时间刻度——每圈转速稳定在120rpm,即每秒2圈。
他默数节奏,等第七次“叩”出现时,突然抬手点停。
画面定格。
“放大这段。”他指了指波形突起处。
姚小波缩放,将0.5秒区间拉成满屏。
波峰顶端出现细微偏移:不是平滑上升,而是先陡升,再微顿,最后以更缓斜率回落——像一个人抬脚时膝盖略屈,再蹬直。
“看周期。”秦峰说。
姚小波调出FFT频谱,叠加转速谐波线。
几秒后,他倒抽一口气:“每144圈一次……偏差峰值。转一圈2秒,144圈就是288秒,4分48秒整。不是随机扰动,是严格周期性。”
秦峰点头。
144这个数太熟——德云社老账本用的记账单位,麦窝底层链区块高度校验码的基础模数,也是当年红星厂飞轮图纸上标注的“应力循环基准圈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
指腹还残留着昨夜压钉时那点高频震感,现在,它和飞轮腹腔里的“叩”,隐隐叠上了。
这时,泵房铁门被推开一条缝。
老爷子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穿藏蓝工装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他没看飞轮,第一眼落在秦峰脸上:“听见了?”
“听见了。”秦峰说。
老爷子嗯了一声,绕到飞轮正面,伸手摸护罩接缝,又蹲下去,用指甲刮了刮底座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五十年代的老铸件,砂型没烘干透,浇铸温度差两度,铁水裹着气泡进模——看着密实,里面全是‘哑孔’。高速旋转时,内应力不均,夹渣层会慢慢剥落,像掉皮。剥一块,重心就偏一毫,偏到临界点,就撞一次。”
他抬头,目光如尺:“不是螺丝钉,不是芯片。是铁自己,在翻身。”
秦峰没说话,只从工装裤左前袋掏出一张折叠的A3纸——是昨夜那张图纸,右下角钢印还清晰,“2003-09-28”。
他把它摊在木台上,用扳手压住一角。
图纸上,飞轮剖面图旁标注着六个深度探测孔位置。
其中第五个,标着极小的铅笔字:“D-5|原厂预留|限深12mm”。
老爷子眯眼看了看,又伸手敲了敲护罩侧面一处凸起的铸铁铭牌——上面刻着模糊的“1953·沈重”。
“这孔,”他指了指图纸上的D-5,“当年留的,为测核心应力。但没人真用过。因为——”他顿了顿,拐杖尖点在铭牌上,“这台飞轮,根本没做过出厂超声探伤。它出厂那天,沈阳厂刚停产,质检组撤了,最后一炉铁,是老师傅凭手感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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