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的棋,总是这般……面面俱到,力求无懈可击。”灵曜端起旁边无恙递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语气随意,目光仍锁在棋盘上,“像极了姐夫为人处事,滴水不漏,处处周全。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棋局如世事,有时过于求全,反而会失了先机,缚住手脚。譬如方才,你若肯弃了边角那两子,转而强攻我中腹这条尚未连通的大龙,局面或许更为主动。”
涂山璟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朝瑶所指,正是他性格中谨慎乃至有些优柔的一面。他并非不懂取舍,只是经历太多,背负太多,让他习惯于凡事谋定后动、力求稳妥的习惯。
这习惯在治理家族、处理政务时是优点,但在某些需要魄力与决断的关头,或许真如朝瑶所言,会成为掣肘。
他抬眼看向灵曜,她正垂眸看着棋盘,侧脸在透过枝叶的斑驳光影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与……一丝淡淡的倦意?
她所指的局外,何止是棋局,更是皓翎与西炎国运、大荒格局,乃至她为小夭、为身边人谋划的深远未来。她可以为了更大的目标,毫不犹豫地舍弃一些东西,包括她自己的安逸、名声,甚至……某些表面的温情。
“殿下所言甚是。”涂山璟心中微动,落下一子,不仅补强了自己,也隐隐呼应了灵曜方才提及的大龙弱点,算是默认了她的点评,并做出了调整。“只是棋局可弃子争先,世事牵绊却深。每一子落下,都可能牵连无数。”
“所以啊,”灵曜忽然抬眸,眼中狡黠与锐利的光芒并存,“才需要有人看得更清,算得更远,知道哪些是必须坚守的本,哪些是可以交换的末。”
她指尖一子落下,巧妙地将涂山璟刚刚预备构筑的外势打散,迫使他陷入局部缠斗。“比如,中原那些对我姐姐嫁入涂山氏颇有微词的世家老顽固……姐夫打算如何处置?是妥协安抚的末,还是必须清理的本?”
她话题转得突兀,又与棋局隐隐相合。涂山璟心神一凛,知道真正的叮嘱来了。他沉吟道:“殿下放心,紫金顶与皓翎殿中所议,璟铭记于心。涂山氏自有分寸,定不会让任何闲言碎语扰了婚礼,更不会伤了与小夭……根本。”
“分寸?”灵曜轻笑,笑声里毫不掩饰的调侃与了然,“姐夫的分寸,我自是信得过。毕竟,能让我那心高气傲的姐姐倾心,又能在我父王和阿念面前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这大荒也没几个。”
她语气仍然带笑,话如包裹着丝绒的利刃,“我只是好奇,姐夫这分寸用得太熟,熟到有时候,连自己那颗最真的心,是不是也先要量一量、称一称,才敢捧出来?我姐姐那颗心,看着豁达,其实最怕冷,也最怕……算计。”
亭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最闹腾的无恙都缩了缩脖子,眨巴着眼睛看看灵曜,又看看涂山璟。小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毛球挑了挑眉,露出些许兴味。
涂山璟并未因这直白的质问而慌乱或羞恼,他放下棋子,抬眼迎上灵曜审视的目光,坦然道:“殿下此问,直指要害。璟对小夭之心,天地可鉴,从未因利害而增减分毫。昔日清水镇相伴,草凹岭求亲,今日五神山求娶,往后岁月相守,此心如一。或许璟行事确有瞻前顾后之弊,但于小夭,璟愿学殿下棋风,”
他指向棋盘上灵曜一处大胆弃子取势的妙手,“该舍则舍,当争必争。所有权衡算计,皆是为护她周全,予她喜乐。若这分寸让她感到丝毫冷意,便是璟之过,百死莫赎。”
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字字郑重。在朝瑶面前,任何虚饰都属多余,唯有坦诚,才能换取她真正的认可。
灵曜静静看了他片刻,眼中的锐利渐渐化开,重新漾起那种熟悉的、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万死倒不必。”她语气轻松下来,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姐姐舍不得。我呢……也只是个爱操心的妹妹,总怕自家宝贝被人欺负了去,哪怕这人是她自己挑的、千好万好的姐夫。”
她落下一子,这一子缓和了攻势,给了涂山璟喘息之机,“姐夫记得今日之言便好。姐姐她啊,看着坚强,心里却软。认定了便是掏心掏肺,你予她一分真心,她必还你十分。可你若伤她一分……”她抬眼,笑意盈盈,眸中却无半分温度,“我这做妹妹的,还有我父王、阿念,乃至……”
目光扫过身边三小只,“这些个小伙伴,可都不是吃素的。到时候,怕就不是棋盘上争个胜负这么简单了。”
无恙立刻挺起小胸脯,龇了龇牙,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就是!谁敢欺负小夭,第一个收拾他!”
小九没说话,只是指尖一缕黑气若有若无地萦绕了一下,又悄然散去。
毛球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涂山族长是聪明人。”
涂山璟看着这一家子或明或暗的威胁,非但不恼,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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