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还是没有睡着。
黑暗中我看着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遍一遍地想起那个戴眼镜的、脸色苍白的男人。想起他站在我身后,在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和我一起看进镜头里的样子。
他不像是偶然出现的。他像是本来就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没有看见他。而当我举起手机的那一秒,他终于确定——我能看见他了。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想起过那件事。
照片删了,日子照过。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光线问题,镜子里的折射或者什么光学现象。他是个挺理性的人,我如果跟他讲,他大概会皱着眉沉默几秒,然后用那种尽量不让我觉得被冒犯的语气说,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于是我谁都没讲。
事情是从第四天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那天下午我在家整理衣帽间,把换季的衣服从收纳箱里翻出来。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件我很久没穿的白色针织衫,我拎起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衣服的褶皱里滑落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是那张照片。
不是手机里的照片,是一张真实的、印出来的照片。
我蹲在那里,盯着地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是我在洗手间里的那张对镜自拍,角度一模一样,光线一模一样。他站在我身后半臂的距离,戴眼镜,脸色苍白,穿着那件深色的衣服。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笑了。
上嘴唇微微抿着,下唇上方露出一小截牙齿,唇线弯成一个有弧度的、明确的微笑。那个微笑让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因为它不是那种阴森的、狰狞的表情。它是一个正常人的微笑,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心满意足的意味。好像他等了几天,终于等到我看见他了。
我没有尖叫。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去厨房拿了一只碗,把那张照片点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灰烬落在白色的瓷碗里,变成一些蜷缩的黑色碎片。
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那天夜里我频繁地醒来,每一次都在凌晨三点左右。窗帘外面有光,惨白惨白的,像是路灯,又不太像。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我不敢翻过来看。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里面,呼吸又热又闷。
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得有人站在床边。
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的体温——不对,不是体温。是缺少体温。那里有一块比室温更低的地方,像冬天忘了关的那扇窗,冷气沉沉地压过来。
我不敢睁眼。
我把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他的皮肤是暖的,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他就在我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可那个没有温度的地方也在,就站在我这一侧的床边,安静地,耐心地,低垂着眼睛看着蜷缩在被子里、双眼紧闭的我。
第二天一早,厨房的台面上多了一只碗。
瓷白色,边缘有一圈洗不掉的灰渍。是我昨晚烧照片用的那只碗,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烧完之后把它放在水槽里,用冷水冲了很久。
可它现在干干净净地摆在灶台正中央,旁边放着一副刀叉。
刀叉摆得很整齐,像是等人坐下来吃饭。
那之后我搬去了他家。
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煮面,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黏人”。我笑了笑没说话,把行李箱推进卧室,顺手套了一件他的卫衣。
袖子很长,遮住手背的时候我觉得安全了一点。
第一晚相安无事。他躺在身边呼吸沉沉,房间里的温度刚刚好,没有那种不正常的凉意。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也许那天衣帽间里的照片只是某个我没删干净的备份被无意中打印了出来,也许是那家餐厅的氛围太暗让我产生了错觉。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醒了。
不是慢慢醒来的那种,是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出水面那样,猛地睁开了眼睛。房间里很黑,窗帘只拉了一层薄纱,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白的光。
他不在身边。
被子掀开着,床单上还有他身体留下的凹陷,但人是空的。我伸手摸了摸他该在的位置,指尖碰到的是微凉的床单。
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像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当当,不急不慢。
我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那个切东西的声音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从厨房走向卧室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走廊很长,脚步声走了大约七八秒才来到卧室门口。
门是开着的。
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我看不清脸,但那个高度、那个身形,是他。我松了一口气,问他怎么半夜起来切东西。
他没有回答。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斜着落在他身上。我渐渐看清楚了一些——他穿着睡裤,上身赤裸,手里握着一把刀。就是厨房里那把最长的不锈钢刀,刀刃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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