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只记得我把他抱到床上，然后疯了似的跑出去敲大夫的门。大夫来了，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把了把脉，跟我说，‘曾掌柜，令郎已经去了，准备后事吧。’我不信。我说他下午还在看书，还在背文章，怎么说没就没了？大夫叹了口气，拎着药箱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他床边，坐了一整夜……我不信他就这么走了……他才十九岁……他刚中了秀才……他还要考举人、考进士……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后来……大概是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推我。我一下子惊醒过来，就看到他坐在床上，看着我，问我，‘你是谁？’我当时又惊又喜，根本没顾得上想他为什么会不认识我，只想着他活过来了，活过来了！我抱着他哭了好久……但他就那么僵僵地坐着，也不抱我，也不说话，就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从那天起，他就变了。以前他说话温声细语的，对谁都有礼貌，可醒来之后，他变得很急躁，动不动就发火，摔东西，骂脏话。我给他端饭，他看了一眼，一巴掌就把碗打翻了，说‘不吃这个！’我问他吃什么，他说‘面！你家那个面！’我说那就是咱家的面啊，他瞪了我一眼，说‘那就做！多做点！’”
“他吃面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还害怕。一碗面，他三口两口就吞下去了，像是饿了好几天一样。吃完一碗就吼着要下一碗，我连着做了十几碗，他全吃完了，还要。我怕他撑坏了，就没再做，他把桌子都掀了，冲我吼，‘你想饿死我吗？！’”
曾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又开始冒出冷汗，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往下说。
“三天前……他又死了。我正在厨房揉面，忽然听到屋里咚的一声，跑过去一看，他从床上滚到了地上，又跟上次一样，没气了。我当时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好像没有那么慌了，好像隐隐约约知道，他还会醒过来。果然，过了一个多时辰，他又醒了，爬起来第一句话就是‘面呢？’我又给他做了十几碗，他吃完又睡了……”
顾铮问道：“除了你和你儿子的事情，这段时间，你还发现什么异于寻常的事情么？”
曾事躺在地上，努力回忆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除了我自己和儿子的事……如果说有什么异于寻常的，那就是这几天，我发现我这面馆的生意比以前好太多了。好得有些不正常。”
他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件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事情：“好多客人来吃面，都说我家的面跟以前不一样了，吃了还想吃，怎么吃都吃不腻。有的人甚至一天来吃三四顿，顿顿都要一大碗。可我用的面粉还是以前那个面粉，臊子还是以前那个配方，做法也跟以前一模一样……我自己也吃过，味道确实没变，可他们就是说好吃，说上瘾……”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显然对这个现象百思不得其解。
顾铮听完，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一闪身来到店铺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曾记面馆”的陈旧招牌。
他回忆起白天自己经过这里的时候，的确闻到了一股极为诱人的香味，那种香味浓郁而独特，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想要进去吃一碗。当时他确实被那香味吸引，想要进去尝尝，不过后来被那三个用造畜术拐孩子的人贩子吸引了注意力，就没有再进去。
现在回想起来，白天那股香味，的确很不寻常。
“你想想，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封正义站在一旁，皱眉问道。
顾铮却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封正义心头一跳的问题：“这几天，在你们家面馆吃过面的人，大概有多少个？”
封正义先是一愣，随即面色狂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铮，眼中充满了惊骇，他瞬间就明白了顾铮这个问题的含义！
如果吃了曾事家的面，就会和曾事父子一样被邪祟力量感染，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长渠县只是一个巴掌大的小县城，全县城的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上万人。
这几天在曾事面馆吃过面的人，少说也有几百号人！
要是这几百号人都变成曾存那样的怪物，超过长渠县的处理能力了。
封正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顾铮却没有他那么慌张，依旧保持着冷静，转头看向曾事，问道：“曾事，你现在还能回忆起多少。从你儿子出事前三天开始算起，这些天在你店里吃过面的客人，你还记得多少？”
曾事虽然四肢俱碎，但头脑还算清醒。他想了想，答道：“一半都还记得。因为大部分都是老顾客，有些人从我开店起就一直在我这吃面，现在更是一日三餐都在我这里解决。这些老顾客我都记得。还有一半是这些天被吸引而来的的客人，面生，我不太记得住。”
“好。你口述，我来记。” 顾铮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铺在地上，准备记录。然后他转头看向封正义，语气果断：“封正义，你现在立刻回衙门，组织人手。把所有能调动的人全部调动起来，按照我记录下来的名单，一个一个去把人带回来。只要情况没有恶化到曾存那种程度的，我都能救回来。”
封正义一听，顿时大喜过望，精神一振，抱拳道：“好！我立刻去办！”
说罢，他转身便跑，也顾不上腹部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一瘸一拐地朝着县衙的方向飞奔而去。
顾铮则取出两张破煞诛邪符，贴在曾事的胸口和后背。
符箓无风自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随即化作两道温润的金光，渗入曾事体内。
那股在他体内肆虐的邪祟力量，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般，迅速消融、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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