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走，一路黑暗。

诺大的道观格外幽暗、清冷。

这本应是一座修建得高大、气派、华美的道观，建筑幢幢，飞檐斗拱，在白天的光影下或许颇为壮观。

可一旦进入这清冷无人的黑夜，便顿时没了白天的任何感觉，只剩下空旷和死寂，给人一种鬼影幢幢的错觉。

顾铮穿过回廊，走过庭院，来到了之前那座正殿。

殿内空无一人，神台上的香火已经熄灭，只有残余的灰烬散发着微弱的余温。他只在门口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朝着记忆中老道士居住的后院方向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片小竹林，他看到了一间亮着灯的房间。

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那一束透过窗户纸透出的摇曳烛火，显得格外醒目。

虽然微弱，却是顾铮在这座道观中看到的唯一光源。

他微眯起双眼，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只要稍有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杀上去。

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道长。”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等了几秒，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上栓，一推便开了。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太上老君的画像，画像前的桌案上点着一根蜡烛，烛火摇曳，将房间内的光影晃得忽明忽暗。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顾铮眼里，那幅正对着房门的太上老君画像，显得格外阴暗，明明画的是道教始祖，却给人一种阴森诡异之感，令人心中由衷地感到不舒服，全然没有太上老君应有的那种正统浩然之气。

顾铮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快速扫过房间内的陈设，一张木床，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只衣柜。

老道士不在房间里。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里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嚼着什么，在这寂静的深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道长？” 顾铮试探性地又唤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

那窸窸窣窣的咀嚼声却并未停止，反而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越发清晰。

顾铮目光微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缓步走了过去。

忽然，他脚步微微一顿。

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几乎微不可闻，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中，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落在那扇半敞的门边，一道身影正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正是那个老道士。他

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阴影中，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又仿佛是从黑暗中凭空凝结出来的。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双手笼在袖中，微微佝偻着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烛火的阴影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五官显得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居士这么晚了，找我有何要事？”

老道士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白天截然不同，初次见面时候老道士说话时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絮叨和温和，语气中充满了人情味。

而此刻，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情感色彩，就像一台只会发声的机器，每一个字都是平的，冷的，不带任何温度。

顾铮的目光在老道士脸上停留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开口道：“道长什么时候出去了？我刚才一路找过来，怎么不见道长，也不见道长应我。”

老道士定定地站在门外的阴影中，一动不动，声音依旧平直如水：“哦，我没听到。”

“没听到？” 顾铮缓步朝门外走去，目光始终锁定在老道士的脸上，“那道长之前不是说要去休息了么？怎么又出来了？”

“有事情耽搁了一下。” 老道士的回答依然简短而机械，声线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没有掺杂任何感情。

顾铮走到门口，与老道士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他停下脚步，继续问道：“道长，我想参观一下道观，能否陪我走走？”

“我要休息。” 老道士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道长，我有事想请教你一下。”

“我要休息。”

“既然如此，那道长便先休息吧。” 顾铮的语气依然平和，“不过我忘了来时的路，道长能否送我回去？”

“我要休息。”

顾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好，那道长休息吧。”

话音刚落，那阵窸窸窣窣的咀嚼声，再次从里间传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响亮，仿佛那咀嚼的东西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什么，带着一种贪婪的、迫不及待的节奏。

顾铮的目光越过老道士的肩膀，望向那扇通往里间的门，开口道：“道长，这里面还有其他人么？”

“没有。” 老道士漠然回答，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那这声音……”

“是老鼠。” 老道士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直，“这山里老鼠多，夜里总爱出来找吃的。居士不必在意。”

说完，他也不等顾铮回应，便与他擦身而过，走进了房间。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完全相同的时间间隔上，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径直走向里间，消失在了门帘之后。

那咀嚼声，也随之消失了。

顾铮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掀开门帘，一步跨入了里间。

然而，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刹那，老道士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墙壁翻转的机关声，甚至连衣袂破风的声音都没有。

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仿佛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消失在了这片不过几十平方米的空间中。

“道长？” 顾铮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里间比外间更小，陈设也更加简，一张木板床，一只旧木柜，墙角堆着几只瓦罐，窗户从里面用木栓闩死，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他走到木柜前，拉开柜门，里面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道袍，散发着樟木和阳光的气味，没有任何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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