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诏急忙接话说：“袁赫应该在九楼的一等套房里。”

话音刚落，常华旭神色一凛，做了个嘘的动作。

咚咚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来的人不止一个，徐明诏心脏不可抑制地紧张跳动起来。

常华旭拖着他猫着身子躲进舱壁，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又越来越远，去的方向应该是和他们相反的船头方向。

待脚步声弱下，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船的上空天色漆黑如墨，海风猎猎地刮。

许柏延的背影，他只需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个双手被捆绑着，被一众保镖粗暴地推着前行，踉跄着脚步，险些撞到在船舷边上的背影就是许柏延。

不止许柏延，袁赫也在，还有许晋轩、方锦琳、钟承安也在。

隔得有点远，他隐约看到许晋轩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方锦琳和钟承安被绑住手脚，精神颓丧地站在一边。

靠着舱壁的掩护，常华旭又拉着他靠近了些船头，那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袁赫命保镖给许柏延解开了绳子。

一支左轮手枪扔到许柏延的脚边，袁赫一脚踩上许晋轩的脑袋，许晋轩像死了般没有反应。

“放开！”许柏延瞪着袁赫说。

“把枪捡起来。”袁赫的声音毫无起伏，“我就放开他。”

许柏延不得已弯下腰去捡起枪，袁赫同时也挪开脚，朝身旁的保镖微微扬了扬下巴，保镖会意，手上的枪抵在了许柏延的后脑勺上。

徐明诏看到这一幕，呼吸骤停，手脚冰冷，身躯被不堪重负的惧意压垮，一屁股瘫软在地上。

袁赫的身影逆着光，眉眼漆黑一团，声音又沉沉地传来，“小子，玩过俄罗斯转轮吗？你手里这把枪六个枪槽里装有两颗子弹，三分之一的几率，你只要朝你这里开一枪，”袁赫手指点了点额头，“就能救下一个人，能不能把这三个人全救下，就看你运气了，当然，你还有另外一种选择，你把明诏的下落告诉我，我就放过你们所有人。”

徐明诏听到这里，脑子刷地一片空白，他看见许柏延毫不犹豫拿起枪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海风猛烈地从后背刮来，冷飕飕地带走了他全身的温度，那支左轮手枪仿佛也抵在了他的额头上，他疯了一般想冲出去。

常华旭发现了他的异常，手疾眼快把他捞回怀里，单手死死锢住他的腰，另外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别冲动！”常华旭把声音压得极低。

徐明诏大张着双眼，灵魂在这一刻撕裂了肉体，迎着海风飘到许柏延的身边。

许柏延的手指下压，扣动扳机的动作如慢电影一帧一帧地播放。

他的灵魂在许柏延的耳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许柏延——

别开枪，求求你！

别说三分之一的几率，就算是0.000……001%的可能，我也不容许你的生命出现半点差池！

你说过的，你要和我结婚，我现在答应你了！

我答应了！许柏延！听到没有！！

放下枪！！

求你了！！！！！

轻微的咔嚓声，子弹轮空的声音，他费尽心血的嘶吼没用，许柏延开枪了，幸运的是许柏延没死。

那一缕没了力气的灵魂极速被扯回他的躯体，他的眼泪不禁狂流，他如同栽倒在浅海里，鼻子塞满细密的泥沙，呼吸是那么的困难，全身是紧缩的疼。

他承受不了也接受不了许柏延会死在他面前的可能。

他像搁浅的鱼一抽一抽地呼吸，等待着明早烈阳的暴晒，等待着最后的解脱。

游轮依旧不知疲倦地行驶着，海天交接处隐隐能看见闪烁的灯塔。

许柏延那一空枪解救了方锦琳，哒哒哒的高跟鞋声音突兀响起，方锦琳盘起的头发散着几缕凌乱的发丝，掩面哭泣着从憧憧黑影里走出来。

许晋轩还在冰冷的地板上躺着，许柏延选择了二次开枪。

他桎梏在蚕蛹里，万般绝望之下，开始祈祷神的降临，奇迹的出现。

可现实是，许柏延的死于枪下的几率扩大至五分之二。

身体本能替他做了选择，他咬住了常华旭掌心的肉，力度凶狠，眼神不再是一贯的乞求而是警告。

常华旭纹丝未动，眉毛浓浓地皱成一团，声音自胸腔低哑震出，“冷静点。”

咔嚓，又一枪空枪。

霎时间整个世界万籁俱寂，许柏延又一次得救，这一刻被无限地延长延长……

徐明诏仿佛回到了初遇的那个雨夜，许柏延把伞放到他的脚边，许柏延扶着狼狈的他走入茫茫的雨中。

他得救了，然后许柏延不见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马路边，频频回首，四处张望，疯狂地寻找许柏延的踪影，疯狂地挣脱身上的桎梏。

身体的力量爆发开来，常华旭制止不住他了，感受到桎梏的松动，徐明诏冲出舱壁的掩护，站在猎猎的海风中。

在许柏延第三次扣动扳机之际，他成为自己的神，操控自己的喉咙用尽全力吼道：“袁赫！！我在这里！！”

袁赫猛地目光扎在他身上，脚步飞快地朝他跑来。

许柏延放下枪，转过头，面露一丝茫然惊愕，声音抖得难以成句：“徐、徐……叔，别……过来，快走……”

许柏延甩开保镖的阻拦，朝他飞奔而来。

他像只刚破茧的蝴蝶，身体摇曳在夜空中，他脸色是耗尽灵魂的虚白，他掏出常华旭给他自保的那支枪，然后学着许柏延的样子，毫不犹豫对着自己的手掌心扣动扳机。

不同的是，他的枪装满子弹，百分之百的几率。

鲜血溅落地面，子弹直穿掌心卡在地板上，他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明诏！！！！”

是许柏延喊的，还是袁赫喊的，他眼前虚晃一片，耳朵嗡嗡的响，无法分清。

原来痛到极致是没知觉的，血自掌心汩汩而流，身体的破损、灵魂的掏空，在他看来，远没有比失去许柏延更痛苦。

他虚虚一笑，把冰冷的枪口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他看见袁赫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抬头看向他，眼神像是在向神乞求，嘴里一遍遍地重复说：“明诏，乖，放下枪……回到我身边……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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