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头是不以为然的——老绝户这胆子也太小了,张建军有什么好怕的?
不就是个保卫处副处长吗,自己现在可是区里后勤处处长,论级别跟他是平级,论后台他大舅哥是区革委会主任,比他张建军不知道硬气多少倍。
他张建军在厂里再横,出了厂门还能管得着区里的事?
可这些话他不能跟易中海说,陈琼花那条线是他偷偷摸摸搭上的,秦京如不知道,易中海更不知道。
他只是把碗里剩下的粥飞快地扒拉完,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说了句“干爹京如我吃完了先回屋了”,就转身出了门,回了对面自己的屋。
进了自己屋里,他把门一关,往炕上一躺。
炕上的被褥还是秦京如叠的,方方正正的,他也没脱鞋就把脚搭在了被子上。
两只手枕在脑袋后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事。
他在区里现在混得风生水起,陈主任对他挺器重,把整个后勤处的采购都交给他管,油水大得很。
他在区里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以前在厂里就是个跑腿的,见谁都得点头哈腰。
现在在区里,别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崔处长”,那种被人恭敬的感觉比喝了一斤茅台还舒坦。
可他在院里还得继续维持人设——秦京如不知道他跟陈琼花的事,易中海也不知道他已经不是轧钢厂的普通工人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整宿不回来,还得编各种借口糊弄过去。
这种两头跑的日子也不知道能瞒多久。可他转念一想,只要自己手里攥着实权,只要陈琼花那个傻女人还对他死心塌地,只要易中海那点养老钱还没到手,他就得继续演下去。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一拽,心想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睡一觉再说。
反正现在区里有大舅哥罩着,院里干爹替他打掩护,两个女人都把他当宝,这日子不管怎么说也比在车间里抡榔头强了一万倍。
刚才全院人跟众星捧月似的把张建军围在中间的那个场面,张建军在中院水池子边上跟院里人说的那些话,那些邻居们围着他打招呼的那个热乎劲儿,还有傻柱抱着那一大堆山货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全都被秦淮如和贾张氏两个人看在眼里。
她俩就坐在自家屋门口,一个坐在炕沿上,一个坐在门槛旁边的小马扎上,隔着那扇半掩着的破木门,把外头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也看了个一清二楚。
冷风从门缝里嗖嗖地往里灌,可她们谁也没去堵,谁也没去管。
因为那门缝正好对着中院的水池子,从门缝里看出去,能把水池子边上发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全都一目了然。
平时这门缝是贾张氏用来监视院里动静的“了望孔”,今儿个倒好,成了看张建军风光亮相的窗口。
秦淮如坐在门槛旁边的小马扎上。这小马扎是她从乡下嫁过来的时候带进城的嫁妆之一,用了这么多年,帆布面早就磨破了,露出底下黄不拉几的木头架子,坐上去吱吱呀呀的,随时都可能散架。
她手里原本攥着个鞋底子,想趁着早上的光线好纳两针——那鞋底子是给棒梗纳的,用的是旧衣裳拆下来的碎布头,一层一层用浆糊粘起来的,厚得跟木板似的。
棒梗的脚长得快,去年纳的鞋底子今年就不能穿了,她本来想着赶在他走之前给他做双新鞋,可鞋底子还没纳完,棒梗就被送走了。
现在这鞋底子也派不上用场了,可她还是习惯性地拿在手里,好像只要手里攥着点什么,心里就能踏实一点。
可那针捏在她手里半天了,一针都没扎下去。
针鼻儿上穿着的麻线在晨风里轻轻晃荡,她的手指头捏着针,指节都捏得发白了,可就是扎不下去。
她的目光穿过那道门缝,穿过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邻居,落在张建军身上。
张建军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看着就比院里其他人穿的蓝布褂子高了好几个档次。
头发也理得利利索索的,鬓角修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出差回来后的那种精神头,站在水池子边上跟傻柱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刚刚好。
他看起来精神得很,出差半个月回来一点疲惫劲儿都没有,反倒像是去哪儿休了趟假似的,整个人容光焕发的,比走的时候还白了些。
秦淮如看着他,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咸的全搅和在一起了,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
胸口那块闷闷的,喘气都觉得费劲。
人家张建军是保卫处的副处长,想到就是他手底下的人把棒梗从厂里押走的。
那天保卫处的人来车间找她的时候,车间里所有机器都还在轰隆隆地转着,那个脸上带刀疤的老周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站在她面前,从兜里掏出那张盖着红戳的通知书,一字一顿地念“下放到乡下插队劳动”——那声音在机器的轰鸣里居然还能听得一清二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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