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东墙下半部分的颜料碎片归位工作进入最艰难的阶段。这片区域是整铺壁画受损最严重的部位——历史上某次香火事故导致这面墙被熏烧过,表面的颜料层大面积起泡、剥落,散落的碎片被后来的多次简单修补混在一起,像一副被反复洗牌又打翻在地的拼图。柯依柳和两个中级修复师花了两周时间,在显微镜下根据每一片碎片的颜料层厚度、地仗层残留成分和边缘断裂形态,一片一片地判读并编号。白三生在旁边用炭笔在速写本上给每一个判断结果画还原示意图,他的空间想象能力在这一步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他能只看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颜料碎片就在脑海里准确复原出它们在整个画面中的空间关系,然后画出一张精准的拼合示意图。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日光菩萨下方的碎片拼合接近尾声。修复团队已经将所有大块碎片归位,只剩下最后几片米粒大小的金箔残片——它们原本属于菩萨宝冠上方散落的天花图案。柯依柳在镜下反复比对,累得眼睛发酸,把其中一片递了出来给白三生,想让他看看金箔背面的胶痕纹路朝哪个方向。白三生接过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样本托上,低头调好了倍数更高的体视显微镜。他只看了一眼就放下镜筒,把小镊子递还给柯依柳,说不是这里。
柯依柳以为他说的是胶痕纹路和她刚才拼的方向不对,重新接过镜筒准备继续调角度。白三生轻轻按住她正要推动镜筒的手背,纠正道——不是这面墙。这片金箔的胶痕和日光菩萨白毫底层的那层唐代胶不一致,也不同于温如补的那层。它的纹路里还嵌着另一种极淡的残留物,在紫外下隐隐发绿,是另一种更早的松脂配方。
柯依柳转头看了一眼碎片盒。如果这片金箔不属于这面墙,就意味着东墙和西墙的碎片在历史上混淆过。她的注意力回到了碎片本身,白三生却说了一句更奇怪的话——这没关系。他刚才把金箔放回盒子里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腕,指尖从玉镯表面擦过,镯身留下了一道极短暂的雾痕。他说,你镯子上的刻纹是“依”字,和菩萨白毫里嵌的那颗松石上的桥,是同一个人的刀法。
柯依柳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镯子。白云禅师在白毫松石上刻了一座桥,留下了桥和桥上的人。如果镯身上的“依”字也是他刻的,那这颗松石和这只镯子,隔着一千多年的时间在同一个人的刀下见过面。而此刻她坐在这两面墙壁之间,左腕的“依”字和菩萨眉心的桥隔着同一个人的体温先后排列在聚光灯下。珠子仍在菩萨眉间,镯子贴着她的脉搏。
她没有继续问白三生,也没有拿起显微镜重新去比对。她只是把碎片盒按照他说的方向重新推了推,在修复日志上记下了一行新的备注。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温如又来看了一次现场,依然没提前打招呼。那天柯依柳正在处理一幅补绘区域的分界线——这道分界线需要和唐代原画层的边界做旧,难度极大。她试了三种不同的全色颜料配方,都不满意,正皱着眉对着色板调第四种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用钛白调降色光,后面的衔接会反光。用蛤粉。蛤粉的折光率和老绢底更近。”
柯依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放下色板,从工具柜里翻出一小袋蛤粉——那是温如去年送给她的,用老法将蛤壳煅烧之后手工研磨的细粉,装在密封袋里一直没用过,因为太珍贵了,舍不得。她把蛤粉调入全色颜料里试了一笔,分界线果然平了下去,和原画层融得天衣无缝。
温如拄着拐杖在药师殿里转了一圈,检查了裂缝灌浆的固化情况、地仗层空鼓区域的回填密实度、颜料层加固之后脆化指数的控制数值——她每一项都看得很仔细,但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在最后站到了白三生面前。白三生正在日光菩萨壁面前做最后一次多光谱扫描确认,看到温如过来,刚要开口,温如摆摆手打断了他。
“你上次给寺志做的那组东西,藏经阁那边转给我了。”她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那是白三生这几周来利用晚上在厢房整理出来的一整套灵隐寺历代无名僧相关文献——从元和十年的寺志条目到明代万历年间的白毫脱落记录,从民国时期白云禅师在莫高窟的照片到法门寺羊皮包裹多光谱扫描的“圆满”二字,全部按时间线排好,逐条加了文献出处和注释。
白三生接过那叠纸,低头翻了翻。温如的批注不多,只在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此文献链完整,可入寺志附录。建议在药师殿壁画修复竣工碑记中单列一节,题为‘日光菩萨白毫因缘记’。”
“我审完了。”她说,“可以入寺志。”
柯依柳和白三生同时愣在了原地。入寺志——这是一个寺外学者几乎不可能得到的认可。灵隐寺的寺志从东晋咸和元年建寺算起,一千六百多年,入志的除了历代高僧大德和皇家敕谕之外,只有极少数对寺院有重大贡献的居士或护法。温如以顾问身份推荐将这套无名僧的因缘记入寺志,寺里不仅同意了,还决定在药师殿重修竣工的时候刻进碑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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