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黑风岭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动乱,于旁人是生死绝境,于凤婉,却是最现成、最确凿的铁证。
这些边军将士层层封山、悍然围谷、阻断通路、威逼查案,每一步都逾越了边防权责,每一次调兵都悖逆国法纲纪。
他们哪还怕山匪作乱,他们怕的是这座深山黑矿的滔天罪迹公之于众,怕崔氏勾结军方、暗养私兵、蓄谋数十年的逆谋彻底曝光。
殷鹤鸣瞬间读懂凤婉心意,压下麾下将士即刻拔剑迎敌的冲动,低声传令散开阵型。
暗阁众人尽数收敛锋芒,不主动挑衅、不率先厮杀,只默默分散站位。
一部分人贴身护住阵心成堆的账册、名册、军械物证,严防被人借机抢夺损毁;另一部分人隐于山石阴影之间,悄然记录山下兵阵排布、将官样貌、旗号番号,连对方每一句传令、每一次调遣动向尽数收录存档。
今日这帮人亲手掀起的兵变围储之举,来日统统都要化作他们谋反作乱的呈堂铁证。
谷口之外,坐镇指挥的银甲校尉见谷内始终静立不动,无突围、无对抗、无争执,只当是对方人手寥寥、深知不敌,早已被数千重兵吓破了胆。
他心底底气暴涨,眼底杀机彻底外露。
“全线收紧!步步推进!”
一声令下,外围层层叠叠的兵阵再度向内压迫。
刀枪林立,寒芒森森,顺着沉落的暮色铺满整座山谷外围。
山道、隘口、山梁制高点尽数被边军牢牢把控,里外隔绝,水泄不通。
真正的瓮中杀局,已然成型。
天色一寸寸暗沉,山雾翻涌,裹挟着矿谷常年不散的铁尘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沉。
谷内不过数十暗阁精锐,外加凤婉、静玄、公羊左、崔瑾寥寥数人。
谷外却是整编正规边军,数千甲士列阵待战,人数悬殊到极致。
可身处绝境的众人,无一人面露惧色。
崔瑾静静立在阵心,目光掠过眼前森严兵甲,心底一片冰凉死寂。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信奉家国秩序,笃信边关将士守土护民、朝堂百官秉公守正、世家门阀守礼安分。
从小到大,他所见的崔家,是书香盈庭、礼法传家、世代受朝廷恩赏的名门望族。
可踏入这座黑风岭之后,所有根深蒂固的认知,尽数崩塌粉碎。
他亲眼看见世家为保基业,暗开私矿、奴役万民、铸甲蓄兵;亲眼看见戍边军队收受贿赂、附逆结党、为掩罪证悍然兵变;亲眼看见朝堂权贵隐于幕后,坐视地方溃烂、军方叛乱,只待坐收渔利。
这一刻,他终于看透大周积弊的根源。
不是一地一官的贪腐,不是一时一地的乱象。
是世家割据乱地方,旧党盘踞乱朝堂,军方附逆乱边防。
三方纠缠,盘根错节,层层溃烂,深入骨髓。
暮色彻底压满群山,黑风岭内外对峙之势愈发凛冽肃杀。
谷外甲光映着残霞,森冷刺骨;谷内众人静立如松,沉稳不动。
凤婉立于成堆封存完好的罪证之间,神色淡然,不见半分身陷重围的局促与慌乱。
她心知,以眼下人手悬殊的局势,强行突围绝无可能。
仓促厮杀,只会正中对方下怀。
一旦开战,混乱之中账册可焚、物证可毁、人证可杀,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暗局脉络,便会彻底湮灭于战火烟尘,再无从追查。
与其拼死突围、落得罪证尽毁,不如固守此地。
哪怕身陷死局,也要将这帮叛将悖逆犯上、阻挠钦案、重兵围储、意图灭口的所有行径,一一钉死,分毫不漏。
“全线固守,死守山口。”
凤婉轻声落令,语调平稳,却字字笃定,压稳全场人心。
“公羊左,即刻重新规整所有罪证。
账册、私印、军械样本、劳工名册,分门别类、分区上锁,贴身封存。
一物不得遗失,一页不得损毁。”
“殷鹤鸣,命所有暗卫全程录证留存。
兵阵排布、将官样貌、调兵旗号、围堵行径,尽数归档。
对方传令信物、兵卒口令、调兵凭证,全部收缴留痕,半点不许遗漏。”
“静玄,你扼守谷口要道,带人稳固防线。只守不攻,拖延战局,绝不让叛兵踏进一步损毁物证。”
三道军令条理清晰、权责分明,绝境之中依旧章法井然,稳如磐石。
“是!”
众人齐声应下,动作迅捷无声。
公羊左立刻带队重新梳理所有物证,将黑风岭数十年开采台账、军铁外运密单、崔氏私卫往来信件、劳工奴役名册层层分类整理,用油布层层包裹、铁锁封箱,牢牢护在阵心最安全的位置。
这些东西,是崔太傅蛰伏半生、布局逆乱的根基铁证,是撕开世家与军方、朝堂黑网的关键,半分损毁不得。
殷鹤鸣迅速调度暗阁人手,众人四散隐匿,借着山石地势隐蔽身形。
有人专注记录山下兵阵调动,有人悄然截取对方传令兵的令牌文书,将边军私自调兵、越权封山、围困钦案、意图灭口的每一条悖逆罪状,尽数化作白纸黑字与影像凭证。
静玄身形微动,转瞬落至谷口正中。
晚风猎猎翻卷他衣袍,他孤身一人,立在千军之前。
无凶悍姿态,无张扬锋芒,只静静站立,周身却漫开一层凛冽如山的剑意气场。
仅凭一人之势,便死死压住了整片逼近的兵潮。
银甲校尉见谷口仅有一人拦路,心底凶性彻底被激起。
他今夜早已没有退路,罪证在前,兵变已成,一旦此事传回朝堂,他与身后三名守将皆是诛族死罪。
唯有灭口封证、抹平一切,方能苟活。
“挡路者死!全军压上,即刻清场!”
厉声喝斥落下,万千重甲士卒齐齐踏步。
沉重的脚步声连成一片,震得山土簌簌颤动,层层兵潮裹挟着杀伐之气,朝着谷口碾压而来。
静玄眸光冷冽如霜,掌心长剑微微震颤,清越剑鸣刺破沉沉暮色。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响彻山谷,落进每一名士卒耳中。
“无圣谕调遣,无兵部文书,私调边军围困皇储、阻挠钦定重案。”
“尔等今日所为,名为封山维稳,实则灭口毁证、抗拒国法、蓄意犯上。”
一句话,当众撕开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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