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守望古城浸在了一片宁谧里。
独立于联排石屋之外的那间小房，窗棂透出一点昏黄烛光，像是旷野中独守的萤火。
屋里倒是宽敞，陈设也比士兵宿舍讲究多，一张大床，顶上悬着纱帐，地上铺着薄毡。
这里原是守望者历任大将军的住处，鹤元劫进来躺了几晚，翻来覆去，总觉得太过空荡，不如小石屋睡得踏实，便又搬了回去。
如今为了保护御国千雪，正好用上了。
烛灯长明，焰心偶尔噼啪一下，爆出细微的星火……
天岚最惹眼的两个女子，并头躺在软枕上，金丝与银发铺散开来，俱是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毫无睡意。
“还是头一回……和嫂嫂睡一间屋子呢。”鹤雨纯侧过身，声音轻轻的，怕惊扰了这夜的安静。绿烟般的眸子里映着一点跳动的烛光。
御国千雪平躺着，声音也是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自从有记忆起，直到今夜之前，都是自己一个人睡。”
“这样啊……”雨纯的声音低了下去，心里头漫过一丝细密的疼。
“除了……”御国千雪说起这个有点脸红，“除了前一阵子那晚……和元劫在岚安城……”
“哎呀，嫂嫂……这种秘密不说也没事的！”鹤雨纯紧忙说，她心里大概明白。
灭宇文家那晚，大家都当晚撤离了，剩下哥哥和嫂嫂去料理后事，那晚他二人应该是留宿在岚安城的……
打那次回来之后，他二人之间的氛围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嗯……”御国千雪哼了声，眼底却混杂着无尽的凄凉和寂寥……
鹤雨纯恍惚了……
她虽有皇室血脉，但没过过一天贵族生活。
不过……
自己虽流落外城，却有哥哥，爹娘相依为命，不富裕可一点也不苦，生活幸福安稳，夜里总能听到大家安稳的呼吸声。
倘若没有铁甲军……
自己一家人大概会永远幸福的生活下去……
而这位嫂嫂，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原来竟过着孤清的岁月。
也难怪，毕竟她有那样一位父亲，虽然现在改好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贵族的难处，或许真不是外人能想象的。
二人静默了片刻，御国千雪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窗缝里漏进的夜风：“其实……你们不必如此护着我，让我自生自灭，也无不可。”
“那怎么行？！”雨纯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撑起半身，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门外立刻传来鹤元劫略显紧张的询问：“怎么了？”他的脚步声似乎靠近了些。
“没事！我们在聊天。”御国千雪扬声应道，语调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没……没事，哥哥放心。”雨纯也赶紧补了一句，有些心虚地吐了吐舌头。
“早点睡吧。”鹤元劫的声音带着点无奈，脚步声渐远。
“你声音小一点。”御国千雪侧过脸，瞥了雨纯一眼。
“是嫂嫂你说话太不管不顾了。”鹤雨纯小声抱怨，重新躺下，面朝着御国千雪。
“不管不顾？”御国千雪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冰蓝的眸子转过来，“我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她顿了顿，侧过身来，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涩意，“我从来……没给人添过麻烦。”
“嫂嫂，”鹤雨纯也侧过身来，绿眸子对上蓝眸子，针锋相对，烛光在两人眼中投下小小的光点，“你这就是不管不顾，不负责任！”
“我怎么不负责任了？”御国千雪问，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较真。
“就是不负责任……是自私！”鹤雨纯毫不留情。
“我自私？！”御国千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想不通。
门外又传来鹤元劫紧张的询问：“又怎么了？”
“没事，我们在聊天，马上睡了！”御国千雪喊了声。
“马上就睡了，哥哥！”鹤雨纯道。
“快睡吧，俩活宝。”鹤元劫无奈道，脚步声又远些了。
俩人的争论似乎进入白热化，互不相让。
鹤雨纯望着御国千雪，眼神清澈而坚定：“嫂嫂你根本就不懂！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点什么问题，你让我哥哥怎么活？”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哥哥要是出点问题，你让雨纯我怎么活？”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千雪搁在锦被上的手。
千雪的寒凉细腻，像玉一样，像冰一样。
“嫂嫂……咱们是家人。”鹤雨纯的手温暖柔软，微微用力地包裹着那份冰凉。
“家……家人……”千雪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这个词于她，像是遥远的梦。
“嗯。”雨纯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的暖意渡过去，“嫂嫂……人总是无法独自生存的。
雨纯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有家人。能继续活下去，也是因为有家人。嫂嫂你，也是我的家人。家人之间，没有‘添麻烦’这一说。”
御国千雪静静地听着，那双总是盈着算计、嘲弄或淡漠的冰蓝色眼眸，此刻睁得很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女孩，第一次真正去思量这番话的分量……
那坚冰般的心理防线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极轻微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冲得她鼻尖发酸。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银白的发丝里，只留下一道极浅的湿痕。
鹤雨纯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不再犹豫，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身旁这总是挺得笔直、此刻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身体。
原来，这位看似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嫂嫂，“铠甲”之下，藏着的是一颗如此脆弱孤独的心。
御国千雪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在那温暖而坚定的拥抱里，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她没有回抱，只是任由那滴泪落下，任由那陌生的暖流冲刷着心底经年累月的冰封。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在墙壁上，融成一团温暖的光影。
夜，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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