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洛阳城,槐花香悠悠飘荡。赵构在御书房的檀木案前缓缓铺开地图,指尖重重地按压在“汴京”二字之上。
烛火摇曳,映照得他眉峰如刀刃般锐利,身后赵鼎轻摇羽扇,扇风带起案角一卷《东京梦华录》的边角。
“相父,”赵构的声音低哑,指腹轻轻摩挲着地图上已然褪色的朱雀门标记,“当年宋太祖于汴梁城大庆殿接受朝贺之时,金殿的琉璃瓦熠熠生辉,能映出半条汴河的波光。可如今……”他猛地攥紧地图,绢帛在掌心发出细碎声响,“朕前日翻阅内库旧档,看到宣和年间的商税记录——单是汴河上的货船,一日便多达三千艘。然而如今的汴梁,连一个像样的粮市都寻不见。”
赵鼎将茶盏轻轻推到他手边,青瓷与檀木相碰,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官家所想,臣早已在筹谋之中。”说罢,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密报,展开后露出几行蝇头小楷,“臣安插在汴梁的暗桩传回消息,伪齐旧臣王仲文勾结原金廷通事,在城南的废宅里藏匿了三百甲兵。他们以为官家忙于洛阳的修缮,无暇顾及旧都……”羽扇在“王仲文”三字上轻点,“臣已安排梁兴的游奕军伪装成商队,三日前便已渡过黄河。”
官家突然抬头,眼底似有星火在燃烧:“今夜子时,朕要身着便服潜入汴梁。”
赵鼎的羽扇猛地顿住,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枚刻着“汉”字的玉坠——那是赵构前日在洛阳旧市淘来的,说是要“沾沾王气”。他的眉峰微微一蹙,却终究是轻叹一声,点头应允:“臣陪官家走这一遭。”
月上柳梢时分,两辆青布篷车缓缓驶出洛阳东门。
赵构身着粗布短打,坐在车夫身旁,能隐隐闻到赵鼎身上那淡淡的沉水香——赵鼎虽特意换上百姓常用的皂角味,却到底难以掩去骨子里的书香气。
汴梁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两人牵着毛驴拐进御街时,赵构的脚步陡然顿住。
曾经宽达二百步的御街,如今满目皆是碎砖烂瓦,道旁的樊楼仅剩下半截烧黑的木梁,墙角蜷缩着几个裹着草席的乞丐,其中一个小乞儿正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叨着记忆里的“樊楼三层,珠帘十里”。
“客官买个炊饼?”斜刺里突然钻出个挎竹篮的老妇,脸上皱纹里嵌着泥灰,“刚出炉的,可香了。”她掀开盖布,露出几个硬得如同石块的黑面饼,“两文钱一个,管饱。”
赵构的喉结动了动,刚要伸手去摸钱袋,赵鼎已抢先一步递出五贯钱:“婆婆,这钱买你一上午的话。”老妇的手微微颤抖,铜钱串子碰出清脆声响:“客官要问啥?这汴梁城啊,自打上回金军屠城,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她指了指街角用破席子搭成的窝棚,“都是走不动的。王知府倒是常来,可他的马车从来不走御街——”老妇突然压低声音,“前儿夜里,我瞧见他的马队往城南乱葬岗去了,车轱辘印子深得很,像是拉着铁家伙。”
赵构与赵鼎对视一眼,后者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他特意暗藏的火铳。
两人又漫步至大相国寺,曾经香火鼎盛的山门如今只剩半尊残破的弥勒佛,佛前的功德箱被撬得只剩个铁框,箱底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金人走了,王大人来了;王大人走了,谁来救救我们?”
赵构伫立在断壁之前,指尖轻轻抚过墙缝里生长的野蔷薇。这花他在成都见过,是相父当年从南中带回的品种。
风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赵鼎赶忙扶住他的背,却触到龙袍下硬邦邦的软甲——这孩子,竟偷偷穿上了防身的铠甲。
“相父,”官家凝望着远处冒着青烟的民居,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当年相父在汉中修筑山河堰,让八万百姓有饭可吃;如今朕在汴梁,定要让八百万百姓有房可住。”他转身之时,晨光恰好掠过他眼角的泪花,“三日后,举行祭天大典。”
赵鼎手中的羽扇“唰”地展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底的笑意:“臣已让杨沂中调了三千禁军,扮作杂役混入大庆殿。王仲文的死士若敢前来,正好将他们瓮中捉鳖。”
祭天大典当日,汴梁城上空飘着罕见的晴云。
赵构身着玄色祭服,昂首站在丹墀之上,目光扫过阶下跪了一地的官员,最后在王仲文身上稍作停留——那人身着簇新的绯色官服,额头的汗水却已将乌纱帽浸得湿透。
“祭天,起乐——”
太常寺卿的唱喏刚落,殿外突然传来兵器相互撞击的脆响。
王仲文猛地跳起身来,腰间的玉牌“当啷”一声坠地,他扯着嗓子大喊:“反了!反了!”却见殿门“轰”地被撞开,三十几个持刀壮汉如猛虎般冲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他前日在城南乱葬岗见过的“马队头目”。
“拿下!”赵构的声音如淬冰之剑,他抬手扯下冕旒,露出腰间明黄的龙纹,“杨沂中,还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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