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未年的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界壁上的桃林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双双攥紧了拳头的手,依旧挺拔地守在三界的边界。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裹着远处人间飘来的烟火气——那是各家各户忙着腌肉、晒粮、准备年节的气息,混着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顺着风拂过界壁上的阵台,温柔得像当年牺牲的将士们落在人间的目光。
距离断骨崖之事了结,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三界各地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到界壁的阵台上来。断骨崖的故事,顺着官道的驿马、东海的浪涛、守界寺僧众的脚步,传遍了三界的每一个角落。林念安那句“莫把英魂作香火,唯以初心守人间”,被刻在了各地的英烈祠墙上,被写进了义塾的课本里,被百姓们口口相传,成了这一年里三界最沉甸甸的一句话。
可林念安坐在阵台的石阶上,指尖摩挲着怀里两个粗布包——一个装着陈阿婆的半块窝头,一个装着魏老丈的半块麦饼,眉头却依旧没有彻底舒展。
石桌上,各地送来的奏折堆得高高的。狼承正蹲在桌边,粗着嗓子念着奏折里的内容,铜铃大的眼睛里,怒火又一点点冒了上来:“这群混账东西!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断骨崖的事刚传开,中原豫州的刺史就上了奏折,说自己辖区内的英烈祠全整改了,结果底下的人来信说,他们就是把外面‘祈福圣地’的牌子摘了,里面的护身符、祈福锁换了个名头,改成‘守念牌’,照样卖几十两银子一个!换汤不换药!”
“还有更离谱的。”敖寻坐在一旁,指尖捻着一片沾了雪的桃叶,脸色清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青州有几个县城,矫枉过正。之前借着英烈名头捞钱的事被揭发之后,当地官员怕担责任,直接下令拆了全县的英烈祠,把刻着英雄名字的石碑全埋了,连义塾里讲英雄故事的课都停了,说这是‘滋生歪风邪气的根源’,谁敢提当年的魔劫战事,就按‘借机敛财’论处。现在那里的孩子,连‘守’字都不会写了,更别说知道当年是谁用命护住了他们的家乡。”
明心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眉眼间的温和里满是沉重:“贫僧收到守界寺僧众的传信,南荒、西荒的不少偏远村落,也出现了两种极端。要么是依旧把英烈当神仙拜,求子求福求财运;要么是彻底禁了所有缅怀之事,连当年牺牲的亲人的牌位都不敢摆出来。更让人痛心的是,有些地方的百姓,已经被这两种极端搅得糊涂了,要么觉得英雄就是无所不能的神,要么觉得英雄的牺牲毫无意义,连最基本的感恩和铭记,都没了。”
狼承一把将手里的奏折砸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四个米酒壶晃了晃,咬牙切齿道:“这群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在断骨崖做的事,说得明明白白,不让他们把英魂当香火牟利,不是让他们把英雄的名字都抹了!不让他们搞歪门邪道,不是让他们连铭记都忘了!这和当年安城那些要砸碑的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不大。”林念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安城的人,是因为遗忘,才要砸碑;而这些人,是因为偏执,才要抹掉过去。前者是忘了英雄是谁,后者是从根上,就没懂英雄为什么而牺牲。”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三人,目光扫过他们脸上的愤怒与凝重,缓缓道:“断骨崖的事,我们以为给三界立了一个范本,可我们忘了,人心的复杂,从来都不是一个范本就能框住的。我们告诉了他们不要做什么,却没来得及告诉他们,到底该怎么做;我们告诉了他们莫把英魂作香火,却没来得及让每一个人都明白,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铭记,什么才是真正的传承。”
上一章里,他们在断骨崖解决了眼前的乱象,可那只是一个点。三界之大,乡镇之多,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有魏老丈这样坚守初心的幸存者,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听懂那句“莫把英魂作香火”背后的重量。有人阳奉阴违,把敛财的手段换了个名头;有人因噎废食,干脆把所有的铭记都当成了洪水猛兽;更多的人,是随波逐流,别人拜神他们就跟着拜,别人禁了他们就跟着忘,从来没有真正想过,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是我们走得太急了。”林念安的指尖轻轻拂过怀里的粗布包,“安城的事,让我们忙着解决‘遗忘’;断骨崖的事,让我们忙着解决‘异化’。可我们忘了,真正的守护,从来都不是解决了这一件事、那一件事就够了。真正的传承,也从来都不是靠一道命令、一块石碑,就能扎下根的。”
他想起了断骨崖的守心学堂里,小石头给孩子们讲故事时,孩子们眼里亮起来的光;想起了小巴图带着孩子们种胡杨树时,说的那句“树活着,就能守着这片土地,故事活着,就能守着这份初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