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的前一天晚上,屈正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八一队的训练馆。那个熟悉的、充满汗味和胶皮味的老球馆,窗户很高,阳光从上面洒下来,在深蓝色的球台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王建军站在球台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教练服,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不怒自威。
“正阳,过来。”王建军朝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王建军指了指球台对面——那里站着一个人,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身材高大,站姿沉稳,握拍的姿势像一座雕像。
“这是你明天的对手。”王建军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那你知道怎么赢他吗?”
屈正阳沉默了片刻。“把练过的都打出来。”
王建军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说得对。但更重要的是——把还没练过的也打出来。大赛的决赛,从来不是比谁练得多。是比谁在那一刻能超越自己。”
“超越自己?”
“超越你平时的水平。”王建军说,“没有人能在训练中准备所有的情况。决赛总会有超出你预期的局面出现。那个时候,你不能依赖训练。你得依赖直觉。而直觉,是无数个小时的训练沉淀下来的东西。它不是凭空产生的,但它又不会在训练中显现。它只在极限时刻苏醒。”
梦到这里就断了。屈正阳睁开眼,看到酒店房间的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晨光。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分。
距离决赛还有九个小时。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吵醒另一张床上的樊振东。樊振东在四分之一决赛中输给了张继科,但作为队友和室友,他依然全程留在这里陪屈正阳打完最后的战斗。昨晚临睡前,樊振东说了一句:“我没拿到的,你帮我拿回来。”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屈正阳知道它背后有多重。
他穿上运动服,在房间的地毯上做了十五分钟的拉伸。肌肉的状态不错——半决赛的酸痛经过一晚的休息已经消退了大半。身体的感觉告诉他,今天的状态在上升通道里。大赛决赛日,状态巅峰是最理想的局面,但即便达不到巅峰,至少要保证在一个足够高的基准线上。
七点,樊振东也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屈正阳已经在做拉伸,打了个哈欠说:“你昨晚翻来覆去的,吵得我也没睡好。”
“对不起。”
“没事。决赛前睡不着很正常。你要是睡得跟猪一样,我才担心呢。”樊振东翻身下床,“走,吃早饭去。今天早餐我得看着你吃——决赛前不能吃太少,不然打到后面没体力。”
早餐是酒店的自助餐。屈正阳按照赛前营养师的建议,盛了一碗白粥,几片全麦面包,一个水煮蛋,一份水果。樊振东在他对面坐下,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面包、培根、炒蛋、香肠、酸奶、水果,还有一碗麦片。
“你吃这么多?”屈正阳看着他的盘子。
“我又不比赛。”樊振东理直气壮地咬了一口培根,“再说了,看我兄弟打决赛,消耗也很大。”
八点半,秦志戬召集全队在会议室开了最后一次战术会。白板上只写了两个词——屈正阳的名字,和他决赛对手的名字。
那个名字是:张继科。
卫冕冠军,大满贯得主,中国男乒的领军人物。这位以“藏獒”闻名的选手拥有世界上最凶狠的正手弧圈和最顽强的意志力。他打球的风格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暴力美学。每一板正手都像要把球打爆,每一板反手拧拉都带着撕裂球台的力道。
但张继科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技术。是他的心理素质。越是大赛,越是关键分,他越兴奋。很多选手在赛点时会手软,张继科恰恰相反——赛点是他最可怕的时刻。他会像猎豹锁定猎物一样锁定最后的胜利,然后用一记令全场窒息的暴力进攻结束比赛。
“张继科的正手弧圈,是当今世界最顶尖的进攻武器。”秦志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但任何武器都有弱点。他的弱点是——反手位的过渡球相对偏弱,台内球的细腻程度不如正手。如果你能逼他在反手位连续处理球,他的失误率会上升。”
“但问题在于,怎么逼他?”秦志戬自问自答,“张继科的步法覆盖面积极大。他会尽可能地用正手去接所有的球。你的落点必须足够精准,角度必须足够刁钻,才能让他不得不用反手。”
“另外,”秦志戬补充道,“张继科在相持中喜欢主动加力。他的第一板弧圈往往不是冲着得分去的,而是为了逼出你的防守漏洞,然后用第二板、第三板更重的球终结回合。你不能被动地防守他的连续进攻——那等于往火坑里跳。你必须在他加力之前,主动变线,破坏他的进攻节奏。”
“用你的‘防爆冲十字变线’。”秦志戬看着屈正阳的眼睛,“预判他的爆冲方向,提前站位,然后借力打变线。这是你对付他的核心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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