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晏没再继续追问安陵容具体的计划。
安陵容自始至终未曾明言那所谓“合适之人”究竟是谁,他便也懂得这是额娘素来行事缜密,事成以密的分寸。
于是只将此前那段推心置腹的对话轻轻掩去,依旧如常承欢膝下,尽享母子温情。
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反倒让二人之间的母子情分,愈发深厚笃定。
……
后宫的风从未停歇,前朝的刀光剑影,终究还是刮进了这红墙之内。
隆科多把持朝政多年,又与太后有着一段旧情,早已成了皇上心中拔不掉的刺。
有安陵容特意悄悄促成的,让隆科多的嫡子岳兴阿拿着隆科多宠妾灭妻的罪证告到御前为起点,加上皇上自己收集到的一些其他罪证,隆科多水到渠成的罪无可恕,皇上也便决意除之后快。
而原本就对太后与隆科多的旧情耿耿于怀,这些时日又常听甄嬛提起太后对后宫安稳的“贡献”。
皇上自然对太后如今还“颇有余力”的印象十分深刻。
借太后之手,保自己名声,断太后外援,报从前私怨,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太后心知此事再无转圜,为保帝王颜面,也为护宗族清誉,她终究还是亲自前往幽禁之所,亲手奉上了一杯毒酒。
隆科多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纠缠半生的女子,终是一饮而尽,毒发之时,眼中只剩难以置信的悲凉。
隆科多一死,太后心中郁结难舒,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垮了,不过数月,便也撒手西去,只留下满宫哀戚,与一段无人再敢提及的过往。
太后薨逝,本就龙体违和的皇上更是一蹶不振,精气神一日弱过一日。
他不肯安心服食汤药,反倒痴迷于方士炼制的丹药,日日吞服,以耗损自身根基为代价,换得片刻虚假的精力充沛。
宫中人瞧着,只道皇上龙体日渐痊愈,精神远胜从前,唯有安陵容,借着茗香等人在御前的人脉眼线,早早便洞悉了真相——
皇上外强中干,几乎已经到达油尽灯枯,那副康健模样,不过是如回光返照的假象!
安陵容念及皇上这些年对他们母子的好,也曾动过恻隐之心想要劝诫的。
可想到他教弘晏帝王心术的第一课,便是防备她这个额娘。
加上他如今愈发贪恋年轻鲜活的气息,频频召年轻妃嫔近身侍奉,妄图从她们身上汲取几分青春之感的种种行径,安陵容最后还是歇了这个心思。
就这样,安陵容冷眼旁观着,循规蹈矩地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就好比,皇上偶有卧病不适之时,众妃便轮流侍疾,晨昏伺候,安陵容也只是按照皇后的安排,当好自己该当的那一班,不去刻意表现什么帝,妃情深。
倒是甄嬛,不知怎的,在这件事情上就显得好似尤为尽心。
那些时日,经常都是面色憔悴,眼底泛着青黑的样子。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莞妃情深义重。
安陵容也是一样。
不过她并没有学习效仿的意思,以她如今的身份和情况,完全不必特意在外人面前表现这些。
反倒“合群”些,才更合适。
当然,她也不是什么都不“多”做……
这日宫中稍静,安陵容寻了个无人打扰的时机,与甄嬛并肩同行了一段。
看似闲话家常,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
“莞姐姐如今已是莞妃,位份尊崇,在宫中根基也已经稳固。
胧月也大了,不知姐姐心中,可曾有过再生一胎的念头?
多一个孩儿,便多一分依靠,在这宫里,总归是稳妥的。”
甄嬛闻言,指尖微顿,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泛起疑云。
她斜眸看向安陵容平静的眉眼,只当她是为自己的孩儿弘晏盘算,生怕自己再诞下皇子,会动摇弘晏的地位,故而神色间,不自觉便染上了几分戒备与怀疑。
安陵容何等通透,只一眼便看穿了甄嬛心中所想。
她轻轻一笑,旋即抬眼望向宫道远处,像是完全透过宫墙,看到更远的地方。
“莞姐姐不必疑心,我并无半分忌惮姐姐,与姐姐相争之意。
不瞒姐姐,我从未想过要让弘晏踏上帝王那条血路。
我只求他将来做个逍遥自在的闲散王爷,待到年纪长成,出宫开府,能将我一并接出去。
我被困在这紫禁城半生,早已倦了这宫墙之内的算计与冰冷。
我心中真正向往的,是宫外那万里江山,四方山水。
只盼有朝一日,能踏遍大清河山,看尽人间风月,将这世间盛景一一收于眼底。
我的前半生,在家不得自在,在这宫里,亦……
若是可以,倒希望后半生能逍遥自在些。”
这番剖白字字恳切,毫无半分虚饰,甄嬛听得心头大震。
她从未想过,一向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安陵容,心底竟藏着这样一番念头。
不求权势,不求尊荣,只盼儿子安稳,自己能离宫归园,得一世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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