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珠的珠子哗啦啦滚落一地，祁秋微微一惊，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而这两步落在玄衍的眼里，更是有了别的含义。
玄衍不管断裂的念珠，他闭上眼睛，将眸底快要藏不住的情绪通通盖住。
“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玄衍轻声说道，揭露苗昭的身份，他希望让祁秋知道，自己保护的究竟是什么人。
却不料，祁秋只是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
“知道。”
玄衍呼吸一重。
“他残害百姓，杀人无数，多少无辜之人，都命丧于他手。你知道吗？”
他最后一句的声调高了几分，情绪的波动难以自制。
祁秋依旧是平静的点了点头，她甚至无所谓的说道，
“我知道，可是那又如何？他并未伤我，甚至还曾多次救我，至于他杀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玄衍面色一白，瞳孔猛的收缩。
“你忘了，他曾挟持你的事吗？”
玄衍哑声开口道。
祁秋手指动了动，她掀起眼皮，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玄衍，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不管身后之人，是何等大奸大恶之徒，我只知道，在我被那帮村民欺辱之时，是他出手救了我，否则，你根本不可能看到我如今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
看着面色发白的玄衍，祁秋垂下睫毛，不再和他对视。
“所以，无论如何，我今天都要带他走。”
不知是不是因为反噬的作用，玄衍心口闷痛异常，眼下的局面从未出现在他的预想中。
手里残存的几颗念珠被他死死掐进掌心，硌的掌心发红。
震惊、荒谬所有情绪在他胸口轰的一声炸开，浑身血液骤冷，眼底那一瞬间的失控和不可置信被他咬牙压了回去。
玄衍依旧垂着眼，面上还是那副让祁秋厌烦的清冷僧相，让人窥探不出半分情绪的泄露，只有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微微颤抖的指尖，露了几分马脚。
“玄衍，你若阻我，那便连我一块杀了吧。”
周遭的风忽然变的很冷，冷的刺骨。
玄衍已然听不到其他动静，只有她这一句，你若阻我，那便连我一块杀了吧。
为什么？
玄衍抬眼看向她，面上闪过一丝迷茫。可是祁秋认真的神色却实实在在的告诉他，她并没有在开玩笑。
玄衍不动，不喜，不怒，不悲。
只是麻木，好似一尊石化的佛像静静伫立原地。
见玄衍始终没有开口，祁秋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遇到其他江湖众人，可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祁秋沉默的蹲下身子，费力的将几乎快要陷入昏迷的苗昭背在肩上。在玄衍的默不作声里，一点点走出了他的视线。
他不应该放那恶人走。玄衍心里这样想着，可是他却没有分毫动作。
玄衍没有阻拦，放任他们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的身影才微微晃了晃，紧接着，喉间传来阵阵腥甜。
原本挺直的后背蓦的塌了下去，他捂住嘴巴，剧烈的咳嗽了两声。
手心里传来湿润的触感。
玄衍摊开手，一摊血触目惊心的落在在自己的掌心。
玄衍捏紧了拳头，自欺欺人的装作无事发生，胳膊平静的垂于身侧，还不等他调息，不远处已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师叔！找到那个恶人了吗？”
兵分其他路的人乌泱泱的围了过来，他们追踪未果，马上调头回来，找玄衍汇合。
面对众人的询问，玄衍睫毛颤了颤，他低声道，
“那恶人，异常狡猾，我没有拿下他。”
他撒谎了。
玄衍心口处传来剧烈的绞痛，几乎是凭着一腔顽强的意志才让自己维持现状，让他人看不出异样。
“唉！太可惜了！明明只差一点！”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惋惜声。
玄衍眼前有些发晕，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又让那恶人逍遥法外了，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继续命丧他手。”
玄衍的呼吸有些颤抖。
“阿弥陀佛，诸位放心，我们定会将这恶人绳之以法，不让无辜之人再次遇害。”
玄衍面上血色彻底褪去，迟来的愧疚和自责如惊涛骇浪般将他淹没，他为了自己那说不出的情绪，做出了一个令佛祖都羞愧的决定。
他亲手放走了那恶人。他再次让他逍遥法外。
玄衍头晕目眩，周遭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楚了。
他浑浑噩噩的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整个人如同一汪被冰冻的寒潭，表面平静无虞，可是底下却翻江倒海。一身的佛骨，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唉，师叔，那我们接下来该——诶？师叔？！师叔！你怎么了！！”
当一名和尚发现玄衍并未跟上时，他回头望去，震惊的看到玄衍竟昏倒在地。
————
玄衍发了一场高烧。整整一日都未醒来。众人忧心忡忡的围在他身边，却都束手无策。
玄衍昏昏沉沉的躺在榻上，对外界的一切反应都毫无知觉，整个人仿佛落入了无边炼狱。
他周身的血液都是滚烫的，高烧几乎烧的他皮肉快要枯焦。
无论何人唤他，他都无法醒来。
不是不能醒，而是不敢醒。
昔日里，自己手下的木鱼碎了个彻底，那被他亲手修复好的佛珠一次次断裂，眼前种种迹象，都在昭示着他崩坏的禅心。
佛前的青烟缭绕，如今成为了禁锢他手脚的枷锁，那原本慈眉善目的佛像如今正在他头顶冰冷的审视着他。
众人信他说的说辞，知道他清净无染，与这大凶大恶之徒势不两立，从未有人怀疑他会说谎。可事实上，他不仅放走了那个恶人，还在众目睽睽撒下了弥天大谎。
私心。
是私心。
梦境里的玄衍终于明白了驱使自己做出这般决定的原因。
这两个字，如同一记棒槌狠狠敲在了自己的脑门上，如同两个火星子落在心间的草原上，撩起熊熊大火，五脏六腑都在煎熬中。
那是他自己从来不敢深究的一处角落。
是一念恻隐，是一念差池，是一念不可明说的私心。
他在这炼狱中反复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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