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男人的吼,女人的叫,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孩子的哭——不止一个孩子,至少两三个,在不同的地方一起哭。
我躺在那儿,听着这些。
我忽然想起我爸,他喝多了也这样砸东西,也这样吼,但我妈从来不吼回来,她只哭。
眼前这个女人吼回来了,声音比男人还大,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砸在她身上,她没声了。
我试着翻身想看看门口,但婴儿的身体翻不动,我只能盯着那个黑乎乎的屋顶,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一点平息下去。
晚上男人进来了,他喝了酒,走路摇摇晃晃,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我,呼出的酒气喷在我脸上。
“儿子还是闺女?”
女人跟在后面,低着头:“闺女。”
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漏气,咯咯咯的,然后伸出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手很大,粗糙得像树皮,整个握住我脖子,指头在前面交叠。
我感觉喉咙被狠狠地压住,肺里的气出不来。
我瞪着他,看见他浑浊的眼球,眼角堆着的眼屎,咧开的嘴里缺了好几颗牙。
“养不起了,”他说,“少一张嘴是一张嘴。”
女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挣扎着,手脚踢打在他手臂上,像四条软趴趴的虫子,连挠痒都不够。
我的意识在喊:我是夏梦,我二十了,我杀过人,我不能没反抗就死了……
可惜没什么用,肺里的空气越来越薄,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
死之前我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恶意,只有累。
累得什么都不想管了,累得掐死个孩子跟掐死只鸡一样。
黑暗回来的时候,我想:这算什么,替那两个王八蛋偿命吗?
……
第二次睁开眼,我看见的是潮湿的、褐色的泥土,就在我脸旁边。
但很快我意识到我没有脸,甚至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但我能“看见”,能“感觉”。
我在土里,挤满了根的土里。
我试着动,没有可以动的肢体,试着发声,没有喉咙,试着骂人,没人听得见——我是棵植物。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搞清楚,我是麦子。
一片麦田里的一棵,挤在无数麦子中间,根缠着根,叶子挨着叶子,风一吹就一起晃,像一群没脑子的跟屁虫。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的;雨水落下来,凉的;虫子爬过我的根,痒的。
我被困在这儿,动不了,说不了,只能感受,只能等。
“今天收这片。”两个人在说话,就在我旁边。
他们穿着旧衣服,手里拿着镰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镰刀挥下来,割断我旁边的麦子。
每割一根,我的根就被扯一下,疼,是那种闷在土里、没人知道的疼。
轮到我的时候,镰刀从我根部划过,一下子断了。
我被拎起来,和其他麦子捆在一起,扔上板车。
板车颠簸,我被压在最下面,麦穗挤着我的脸,秸秆扎着我的身体,疼,但喊不出来。
后来开始脱粒,我连同其他麦子一起被摔打、碾压、剥光。
我的籽粒被收走,秸秆被扔到一边,等着被烧。
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在秸秆堆里,看着那个点火的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有灰,手上全是老茧。
她点完火就站在旁边看,看那些秸秆卷曲、发黑、变成灰。
火爬上我身体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烧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东西以前是什么?
……
第三次睁开眼,我听见心跳声。
但不是我的心跳,是另一个人的,隔着什么,咚咚咚咚,又急又快。
我被包着,蜷着,浮在温热的液体里——我是个胎儿。
我能感觉到外面那个女人走路、坐下、躺下,能感觉到她的手按在肚子上,轻轻的,像在摸什么值钱的东西。
“动了动了,”她在跟人说话,声音年轻,带点笑,“踢我,劲儿挺大。”
没人回她。
“你摸摸,真动了。”
还是没人回。
她不说话了,手还放在肚子上,但我能感觉到那股轻轻的劲儿没了,手只是放着,像完成任务。
外面开始有声音——男人的脚步声,开门的吱呀声,碗摔在地上的脆响。
然后是骂,是打,是东西乱飞,和上一次一样。
我缩在子宫里听着这些,感觉到那个女人的身体绷紧了,心跳加快,手攥成拳头。
我感觉到她在害怕,在发抖,在被拳头砸中的时候闷哼一声。
“别打了……”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孩子……”
“有孩子老子就不打了?我的种,老子想打就打!”
接着又是一拳,这一拳砸在她肚子上。
我所在的世界猛地一震,羊水剧烈摇晃,子宫壁收紧,像一只拳头攥住了我。
我在里面被挤得蜷成一团,脐带绕在脖子上,越勒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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