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样子。”吴普同又倒了杯酒,“新配方的小样试制安排在下周,流程多了,时间拖长了。”
“那……牛工那边?”
“相安无事。”吴普同简短地说,“现在大家都躲着我走,挺好,清净。”
马雪艳看着他连续喝下第三杯酒,伸手按住了酒瓶:“慢点喝,先吃点菜。”
吴普同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却只是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很少伸向那盘他平时最爱吃的红烧鱼。
“雪艳,”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怎么这么说?”
“我总想着把事做好,把技术用好,以为这样就行了。”吴普同苦笑,“可实际上呢?程序写得再好,算得再准,抵不过别人一句‘经验’;数据再真实,证据再充分,抵不过领导要的‘稳定’。”
马雪艳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认了?”
“不认又能怎样?”吴普同把筷子重重放在桌上,“跟牛工硬碰硬?她在这厂里干了十几年,根深蒂固。找刘总说理?上次开会你也听我说了,刘总宁愿和稀泥也不想深究。周经理倒是明白人,可他也要顾及大局……”
他越说越激动:“我就想不明白!刘总一个当老板的,难道看不到这些内耗在浪费他的钱吗?一次试生产失败,五吨料作废,直接损失就是上万块!这还不算耽误的工期、影响客户信任的间接损失!他宁愿损失这些真金白银,也要维持表面的和谐!”
马雪艳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也许,”她轻声说,“在刘总看来,维持团队稳定比这几万块钱更重要。或者……他也有他的难处。毕竟牛工那样的老员工,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难处?”吴普同摇摇头,又灌了一杯酒,“如果我是老板,我绝不允许下面的人这样内耗。技术就是技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谁阻碍技术进步,谁让公司蒙受损失,谁就得负责!”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那是还未被现实完全磨平的棱角,是年轻知识分子特有的理想主义。
马雪艳心里一疼。她想起自己刚工作时,也曾这样天真过。后来她才明白,职场不是考场,没有标准答案;管理也不是做数学题,不是非黑即白。
“普同,”她柔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不硬碰硬,也不一味退让。”马雪艳思考着措辞,“比如,你可以把程序做得更完善,让数据说话的能力更强。或者……可以找机会直接跟刘总沟通,但不是告状的方式,而是从公司利益出发,提出改进建议。”
吴普同沉默了一会儿:“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但现在刘总明显不想深究这件事。我去说,反而显得我不懂事。”
“那就等时机。”马雪艳说,“或者,先做好自己的事。你的程序是不是还能继续优化?是不是还有改进空间?”
这话让吴普同愣了一下。他想起今天小赵说的话——程序很好,就是太好了,好到让人不舒服。
也许……他可以把程序做得更好?好到让人无法忽视,无法质疑?
这个念头像一星火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夜里,吴普同又失眠了。酒劲过去后,头脑反而异常清醒。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日子的一幕幕。
他想起了自己刚进绿源时的热情。那时候他每天早到晚走,主动找活干,看到什么问题都想用技术去解决。周经理夸他“有冲劲”,刘总说他是“新鲜血液”。
然后他开发了那个配方程序。第一次成功运行时,他兴奋得半夜给马雪艳发短信。程序得到认可时,他觉得自己的价值得到了实现。
再然后,就是牛工的若即若离,是那些看似合理实则刁难的阻碍,是配方偏差事件,是会议室里憋屈的一幕……
“就当用刘总的钱买自己的教训吧。”
黑暗中,吴普同忽然轻声说出这句话。这是这些天来,他唯一想通的道理——有些课,学校不教,书本上没有,必须用现实的挫折来学。
第二天上班,吴普同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他还是准时到岗,还是完成分内的工作,但那种积极主动的劲头消失了。周经理交代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多做一步,也不少做一步。程序有需要更新的地方,他按部就班地更新,但不再主动提出优化建议。数据需要核对,他仔细核对,但不再追问数据背后的原因。
中午在食堂吃饭,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研发部的几个年轻同事原本想过来坐,看见他冷淡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另一桌。
吴普同默默吃着饭,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那些偶尔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下午,周经理把吴普同叫到办公室。门关上后,周经理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给他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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