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婆子

作品:半夜起床别开灯|作者:倾盆等大雨|分类:悬疑|更新:2026-08-17 16:26:01|字数:9090字

我爷咽气前三天,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得吓人。他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我肉里,说的还是那个讲了一辈子的故事。那年他十九,是担架队的,带着五个重伤员躲在黑风口的石缝里,外面是漫山遍野的搜山队,天上飘着雪,他们怀里揣着的冻土豆,硬得能砸死野狗。

搜山的第七天,最后一块冻土豆被分给了断腿的老班长。那土豆冻得像块铁,老班长含在嘴里,半天化不开,嘴角淌着血沫子,说不出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天上的雪。我爷说,那时候他真觉得,他们几个要变成黑风口的肥料了。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我爷正用刺刀刮石缝里的苔藓,就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搜山队的皮靴声,是软底鞋踩在雪上的“沙沙”声,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步子走。

他当时就把刺刀横在了胸前。石缝入口只容得下一个人,他堵在那里,看见雪地里走过来个老太太。

穿件灰布棉袄,领口和袖口磨得发亮,头发白得像霜,在夕阳里泛着冷光。她手里拎着个竹蒸笼,笼屉盖得严严实实,可那股子麦香,隔着老远就钻到石缝里来了,勾得人嗓子眼发紧。

“娃娃,饿了吧?”老太太站在石缝口,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笑起来有点像庙里的老神仙,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我爷没敢动。黑风口早就被搜山队围死了,铁丝网拉到了半山腰,别说人,连只兔子都跑不进来。这老太太从哪冒出来的?

“你是谁?”我爷的声音直打颤,不是吓的,是饿的,还有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我是山下的,姓王。”老太太说着,把蒸笼往石缝里递了递,“知道你们在这儿,给送点热乎的。”

笼屉一打开,白花花的热气裹着麦香涌出来,里面是六个白馒头,个个都冒着油光,还有两张烙饼,金黄金黄的,上面撒着芝麻。我爷说,他这辈子都没闻过那么香的味儿,当时就觉得晕乎乎的,手里的刺刀差点掉地上。

石缝里的伤员们都直勾勾地盯着馒头,老班长挣扎着要坐起来,断腿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

“别碰!”我爷突然喊了一声。他想起出发前队长说的,搜山队有时候会扮成老乡下毒。他捡起块冻得硬邦邦的雪,扔到馒头旁边:“你吃一口。”

老太太没恼,拿起个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她的牙黄得厉害,有两颗豁了口,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藏着只小老鼠。

“放心了吧?”她把蒸笼往里面推了推,“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嚼了。”

我爷还是没敢接。他盯着老太太的脚,她穿双旧布鞋,鞋帮上全是泥,可雪地里的脚印却浅得奇怪,像没踩实似的。更怪的是,她身后居然没有脚印,仿佛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你们不吃,我就放这儿了。”老太太把蒸笼放在石缝口,转身就要走。

“等等!”老班长突然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破锣,“你怎么进来的?山下不是封了吗?”

老太太回头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夕阳里。她走得很慢,灰布棉袄的衣角在雪地上扫过,却没留下一点痕迹。我爷说,他当时看得真真的,那衣角扫过的地方,雪还是平平整整的,连个褶子都没有。

蒸笼里的馒头冒着热气,香得人发疯。最后还是老班长说了算:“吃!饿死也是死,毒死也是死,死前能吃口白面,值了!”

我爷先掰了点馒头渣,喂给了跟他们一起躲进来的军犬黑虎。黑虎嗅了嗅,嗷呜一声吞了下去,没一会儿就摇着尾巴,眼巴巴地盯着蒸笼。

那天晚上,他们五个伤员分着吃了馒头和烙饼。我爷说,那馒头暄得很,一咬就掉渣,甜丝丝的,像是放了糖。他这辈子,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馒头。

老太太每天傍晚都来,准时得像庙里的钟声。送来的东西换着样,有时候是小米粥,稠得能插住筷子,上面飘着层黄油;有时候是菜团子,里面裹着萝卜丝,鲜得很;最奢侈的一次,居然有四个白煮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白上连个指纹都没有。

伤员们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尤其是老班长,断腿上的伤口开始收口,原本发黑的地方,慢慢有了点血色。只有我爷,心里那点慌越来越重。

他发现老太太有个怪习惯。每次送完东西,她都要蹲在每个伤员跟前,盯着伤口看半天,不说一句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像两块黑石头。

有天傍晚,老太太又来盯老班长的伤口。老班长疼得哼了一声,她突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轻轻划着圈,像在数着什么。

“您这是……”老班长有点发毛。

“快好了。”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厉害,“等结了痂,就不疼了。”她的指甲缝里黑糊糊的,像是沾着泥,划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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