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缝隙里透出的暗红光芒,像是这台钢铁巨兽临死前不甘的喘息。
热浪扑在脸上,带着股焦糊的绝缘皮味儿,呛得林小满眯起了眼。
他凑近那道还在冒烟的裂口,借着那点回光返照的红光,看清了机甲核心装甲板内侧的一行微型激光蚀刻铭文。
造物主纪元2124年制,服从即正义。
这字体端正得让人牙疼,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
林小满没忍住,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服从?
要是服从能填饱肚子,那这世上早就没了饿死鬼。
这帮云端上的大人物,把脑子切片上传了,连带着把“人味儿”也给格式化了。
他没多废话,手指在那团还在发光的苔藓上一抹,指尖蘸满了那种粘稠荧光液。
接着,他像是在批改一份狗屁不通的小学生作文,在那行铭文上狠狠画了一个叉。
不是那种要把它铲除的破坏,而是覆盖。
就像是在老城区的墙皮广告上贴了一张新告示——这地盘,换规矩了。
这叉刚画完,脚底板忽然漫上来一股凉意。
这不合常理。
火星这地界,水比油贵,除非天塌了,否则哪来的水漫金山?
耳机里,苏昭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刚跑完一千米,带着微微的气喘:“别动。我刚黑进了净水站的备用泵,把这一百多年积攒的地下死水全给抽上来了。既然是公堂,总得有‘明镜’悬着。”
话音未落,那些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的清澈水流,竟然完全违背了牛顿那老棺材板里的物理定律。
它们没有往低处流,反倒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屑,顺着那一圈圈发光的苔藓脉络,蜿蜒着爬上了半空。
眨眼功夫,那圈半人高的荆棘栅栏上,就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每一颗水珠都有龙眼大小,悬而不落,在清晨的微光下缓缓转动。
林小满一激灵,他看见离自个儿最近的那颗水珠里,倒映出的不是蓝天白云,而是一张满是褶子的脸——那是站在栅栏外头的李阿婆。
他又往旁边看,第二颗是独臂老木匠,第三颗是胖大婶……
成百上千颗水珠,每一颗里都锁着一位在场居民的面孔。
这哪是什么水珠,这是几百双眼睛,是这片废土上最真实的监控摄像头。
这就是“活体公堂”的最终裁决界面:全民共审。
没有法槌,没有被告席,只有这几百个被时代抛弃的活人,静静地注视着这台代表着绝对秩序的瘫痪机器。
林小满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走到那个还跪在地上的李阿婆面前,稍微弯了弯腰,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碎了这满场的水光:“阿婆,这堂开了。您想告谁?告那个没收您鸽粮的城管队长?还是告设计这破铁壳子的工程师?”
李阿婆慢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眼泪早就干了,只剩下一股子比石头还硬的劲儿。
她摇了摇头,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我不告人。人都有难处,为了口饭吃,谁还没当过孙子。”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窝子,“我告这世道。告它忘了人该有的样子,告它把咱们当成了数,唯独没当成人。”
这一嗓子落下,四周悬浮的那些水珠像是听懂了号令,齐刷刷地转了个向。
几百道折射着晨曦的光线,同时聚焦在了那台“律裁者-7型”的残骸上。
紧接着,那些水珠崩解了。
它们化作一条条柔韧的水带,顺着苔藓的指引,呼啸着扑向了那堆废铁。
这不是冲刷,是包裹。
水流裹挟着那种名为“基因编辑苔藓”的绿色粉尘,像是一个巨大的虫茧,将那台两层楼高的机甲严丝合缝地封存了起来。
金属被腐蚀的滋滋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那是旧时代的傲慢正在被分解。
片刻之后,包裹的水膜“波”地一声碎裂,化作水雾散去。
原本那台杀气腾腾的战争机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通体覆盖着青翠苔藓的奇异装置。
原本锋利的合金足变成了扎根大地的根系,那颗满是复眼的电子脑袋被绿植填满,看起来像个憨态可掬的巨大的绿色邮筒。
就在这装置的顶端,苔藓这种低等植物像是开了灵智,自发地挤挨在一起,浮现出一行还在滴水的字:
情理优先,数据次之。
“真漂亮。”耳机里,苏昭宁打了个响指,“我刚把这玩意儿的信号接入了殖民地公共网络。现在整个火星所有的AI执法单元都收到了一条最高优先级的更新指令。但这指令不是来自云端的‘造物主’,它们没法拒收。”
林小满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这指令的源代码是刚才那七秒一次的地下水道震动频谱转化来的。”苏昭宁的声音里透着股子狡黠,“在AI的底层逻辑里,这属于‘环境物理常数’。它们可以屏蔽信号,但没法屏蔽地震波。这是一部没法被删除的物理法典,要想改这行代码,除非它们把火星的地壳给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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