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血色的光影摇曳中,无数个半透明的、带着暗橙色光晕的幻影,从四面八方的石壁上、从粘稠的空气里,缓缓浮现。
一个幻影首先变得清晰。那是老村长拜尔德,他仰面倒在泥泞的血泊里,胸口处是一个狰狞可怖的大窟窿,边缘的血肉向外翻卷着。他的眼睛还圆睁着,那份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痛苦,跨越了死亡,被原封不动地凝固在了脸上。
另一个幻影紧接着成型。一个瘦弱得像根芦苇的男孩,看上去年纪比现在的莱诺还要小上几岁。他正用一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紧紧攥着一把沾满血污的匕首,颤颤巍巍地刺向一个倒地不起的感染者的胸膛。男孩的脸上挂满了纵横的泪痕与鼻涕,恐惧让他的五官都扭曲了,但他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把匕首捅了进去。
还有一个幻影,就是莱诺自己。他蜷缩在石窟最阴暗的角落里,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因为无声的抽泣而剧烈地耸动着。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呢喃从他唇间溢出:“爷爷……爷爷……”
悲怆回响。
莱诺将他记忆中最深刻的痛苦、最无助的恐惧、最悔恨的瞬间与最绝望的思念,毫不保留地全部具象化,变成了这个空间里最恶毒、也最悲伤的诅咒。
那些幻影没有实体,它们无声地漂浮着,径直朝着伊娜莉丝而来,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它们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第一个,拜尔德死亡的幻影,就这么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不属于她的、浓烈到极致的绝望,像是冰冷的洪流,野蛮地冲垮了她的意识堤坝。那是眼睁睁看着至亲在自己面前被残忍杀害的巨大悲痛,是那种天塌地陷、整个世界都失去色彩的空洞感。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股外来的情绪,那个杀人的小男孩的幻影也穿过了她。
这一次,是第一次夺走他人性命时的负罪感与剧烈战栗。她仿佛能感觉到那把冰冷粗糙的匕首柄就握在自己手中,能感觉到刀刃刺入温热躯体的阻滞感,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恐惧汗水与铁锈的血腥味。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恶心与自我厌恶,让她的胃部剧烈地抽搐起来。
紧接着,是那个蜷缩哭泣的幻影……
无尽循环中无法解脱的孤独,日复一日被绝望啃噬的疯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伊娜莉丝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几乎要跪倒在地。她的视线开始天旋地转,周围那血红色的光芒在她眼中扭曲、拉长、旋转,最终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要将她的整个意识都拖拽进去,彻底撕碎、吞噬。
但这些怎么比得上杀死一千个自己来得更加震撼?
这些由他人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悲伤、悔恨与绝望,固然尖锐,却终究是外物。
而她所背负的,是早已融入骨血、日夜灼烧灵魂的烙印。
“小把戏罢了。”
伊娜莉丝的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低语,与其说是对莱诺说的,不如说是在对自己说。
一股灼热的、带着暴虐意志的洪流,自她意识的最深处悍然逆卷而上。那不是外来的力量,而是属于她自己的,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的意志。它像烧红的烙铁,强行将那些涌入脑海的、属于莱诺的冰冷情绪悉数烫平、蒸发、排挤出去。被强行灌输的悲痛与负罪感,在她自身那片更为广阔、更为死寂的痛苦之海面前,渺小得如同几滴无足轻重的雨水。
视野中那片扭曲旋转的血色漩涡猛地一滞,随即寸寸碎裂。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摇曳的血光依旧将石窟染得如同炼狱,空气里弥漫着灰尘与源石的腥甜气息。伊娜莉丝的目光越过那些仍在徒劳地朝她涌来的、半透明的幻影,精准地落在了莱诺身上。
他正抱着头,瘦小的身体因为某种无法承受的剧痛而蜷缩、痉挛,像是被扔上岸的鱼。他怀里那块被称为“黄昏之石”的奇物,光芒正疯狂闪烁,明灭不定,连带着他身前那道脆弱的防御光盾,也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爷爷……我好痛……我不想一个人……”
男孩的哭腔断断续续,不再是伪装,而是发自肺腑的哀鸣,充满了真实的痛苦与迷茫。那声音像一根纤细的刺,扎进了伊娜莉丝的心里,带来一丝几不可闻的、极细微的动摇。
她重新站直了身体,将那一闪而逝的怜悯压了下去。
“你爷爷如果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会为你骄傲吗?”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混乱摇晃的石窟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刻刀,一字一句,清晰地刺向莱诺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莱诺的抽噎停住了,身体僵了一下。
伊娜莉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向前走了一步,脚下踩碎了一块从洞顶落下的石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了一个虚假的、留不住的梦,把这里变成了屠宰场,让所有人都陪着你的记忆一起腐烂。”她环视着周遭那些血红色的光芒,语气愈发冰冷,“这就是你所谓的‘心疼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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