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走到八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呆子,那妖怪骂我的事,是你编的罢?
八戒腿一软。行者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像刀刮骨头:那怪跟我打了一百回合,连我名字都叫不出来。你下回编谎,先对对口供。
八戒结结巴巴:师兄……我……我是怕你不肯来……
行者直起身:我知道。你想当大师兄,想抢功果,撺掇老和尚赶我走。但我来救师父,是因为他是我师父。下次拿我当枪使,金箍棒不答应。
八戒满背冷汗:不敢了不敢了。
沙僧在旁边低头整行李,一个字没插。他看得分明——行者回来,八戒白忙一场。他始终不站队,谁赢他跟谁,这就是他的自保之道。
唐僧忽然开口:悟空……那贬书,是为师一时糊涂。
行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师父,过去便过去了。只是往后,莫只听人撺掇。有的徒弟嘴上勤快,心里可有别的账本。
八戒把头埋得低低的。
沙僧默默牵马,嘴角微微一牵——那是三分了然、三分冷意的笑。
熊大在云端看着师徒四人走出城门,良久才开口:猴子走在前头,心里装的是师父。八戒缩在中间,心里装的是功果。沙僧在后面牵马,心里装的是自家。
墨娘点了点头,目光深远:唐僧骑在马上,心里装的是佛。四个人走一条路,心里头装着四条路。
熊大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道:走嘛,去兜率宫等着那狼崽子。
师徒四人走出宝象国城门,金光铺满长路。同路三人四个心,灵山岂是坦途遥?
熊大墨娘纵云而起,直往天界而去。兜率宫外,风平浪静,那奎木狼,还不知自己已落入两双眼睛之中。
墨娘、熊大一路跟着奎木狼的云头,穿过三十三层天宫,直到了兜率宫外。熊大蹲在云窝里,揉着拳头问什么时候动手。墨娘没答话,只拿下巴朝宫门前努了努。
两人便看见金角、银角两个童子正站在门口,把一卷控火要诀塞到奎木狼手里,说你来得正好,我和大哥奉老爷之命下界走一遭,这看火的差事就交给你了。
奎木狼灰头土脸地接了,诺诺称是。
熊大听了这话,浑身一紧就要往下跳。墨娘一把拽住他后领子,指着门楣上那块金晃晃的匾:“你疯了,你看这是哪?”
熊大抬头一瞧,“兜率宫”三个字,每一个都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他脊梁骨发凉。
他缩了缩脖子:“不中咧不中咧,忘了这是太上老君的地盘,他可是那位的化身,俺们这点道行,怕是挨不着人家的门框就化成灰了。”
墨娘松开他,低声道:“等着吧,童子既然下界,那老爷下界也快了。等兜率宫空下来,再去结果那狼崽子不迟。”两人便隐在云里,盯着那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往下界落去。
人间正是三春时候。唐僧师徒一路西行,这日到了一座大山跟前。那山是真高,岭接青霄,峰连斗柄,深涧里蟒蛇翻身,陡崖边猛虎剪尾,树压藤缠,草深路窄。唐僧勒住马,望着那险峻山势就犯了愁:“徒弟们仔细,前遇山高,恐有虎狼阻挡。”
行者拄着棒子笑了一声:“师父,你忘了那乌巢和尚传的《心经》了?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你只管骑马,天塌下来老孙顶着。”
唐僧叹了口气:“我当年奉旨出长安,一路西来,舍利国的金象,浮屠塔的玉毫,都见过了。可这山山水水无穷无尽,走到哪天才是个头?”
行者说:“功成之日,万缘都空,到那时候你想不清闲都难。”
唐僧被他这几句话逗得心头松快了些,这才放辔催马,上了山路。
正行间,路边闪出一个樵夫,劈头就喊:“西进的长老!此山有毒魔狠怪,专吃东来西去的人哩!”
唐僧吓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行者跳上山坡,和那樵夫对答了一番。樵夫说这山叫平顶山,洞里两个魔王,一个叫金角,一个叫银角,画了师徒四人的画像到处搜捕,身上还带着五件了不得的宝贝。
行者跟人家有来有往地斗了半天嘴,问是“把势还是雏儿”,又问“先吃头还是先吃脚”,把那樵夫逗得直摇头。
末了樵夫撂下一句话:要保唐僧过这山,怎么也得发三四个昏。行者满不在乎,说一年发七八百个,三四个算个屁。
行者回来跟师父说没事,师徒继续赶路。可那樵夫一眨眼就不见了,八戒嘟嘟囔囔说撞见了日里鬼。
行者睁开火眼金睛朝云头一望,认出是日值功曹变的,追上去骂了一顿。功曹给他交了底,说那妖怪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让他千万上心。
行者心里犯了嘀咕:若照实告诉唐僧,这老和尚非哭鼻子不可;若瞒着不说,万一出了事又得自己费手脚。他想了想,决定拿八戒当个探路石。
于是行者揉红了眼睛,装出一副哭相走回来。八戒一见他那样,当场就炸了锅,嚷嚷着分行李散伙。
唐僧也慌了,问行者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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