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页画着江川的手,正在拧自行车的螺丝,手指上沾着油污,指节分明。
林暮的手指在那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来南华快一个月了,他只给江川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报平安,第二次是告诉江川维修店接了修洗衣机的活。
江川在电话里的声音还是老样子,有点不耐烦,又有点闷,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忙死了,挂了啊。每次都是这句话。
林暮知道他忙,小李快修的竞争,张师傅的加入,还有那些复杂的家电维修。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听听江川的声音,哪怕只是听听他那边的背景音——修车时的叮叮当当声,张师傅的咳嗽声,甚至是风吹过帆布棚的哗啦声。
一阵风吹过,带来桂花的甜香。
林暮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桂花树下,一对老夫妻正互相搀扶着慢慢走。
老爷爷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老奶奶挽着他的胳膊,时不时停下来帮他理理衣领。
阳光透过桂花树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林暮的心跳突然慢了一拍。
他想起铁北的冬天,江川背着他父亲去医院的样子。
那时候江川刚满十八岁,个子还没现在高,却背着一百多斤的父亲,一步一步地走在结冰的路上。
林暮跟在后面,看着江川的背影,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坚实的背影。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先画老爷爷的拐杖,木头的纹理要画得清晰,还有拐杖头磨损的痕迹。
然后是老奶奶的手,搭在老爷爷的胳膊上,手指关节有点变形,却很稳。
林暮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捕捉着两人走路的姿态——老爷爷有点佝偻的背,老奶奶微微侧着的头,还有他们之间那种不用说话就能明白的默契。
画到一半,林暮突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仔细看着那对老夫妻。
他们走到湖边的长椅旁,老爷爷先坐下,然后慢慢地调整拐杖的位置。
老奶奶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老爷爷嘴边。
老爷爷喝了两口,又把杯子递回去。
老奶奶盖好盖子,放回包里,然后轻轻靠在老爷爷的肩膀上。
林暮的眼睛有点发热。
他想起江川给他买的那六个茶叶蛋,用保温桶装着,还温乎。
想起江川在保修卡上画的小自行车,车轮圆滚滚的,车把上还挂着个小铃铛。
想起江川把赚来的钱塞进他手里,说赶紧买颜料,别磨叽。
他低下头,继续画。
这次他画得很慢,很仔细,连江川教他的那些小技巧都用上了——怎么表现布料的质感,怎么通过线条的轻重来体现光影,怎么用寥寥几笔勾勒出人物的表情。
他想起江川修洗衣机时的样子,眉头皱着,眼神专注,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零件。
那时候林暮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江川的侧脸,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画得不错啊。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林暮吓了一跳,手里的铅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周航站在他身边,正低头看着他的速写本。
没、没什么。林暮赶紧合上本子,脸颊有点发烫。
周航笑了笑,没在意他的窘迫:我都看见了,画的是那对老夫妻吧?线条挺流畅的,而且很有感觉。
他指了指林暮手里的速写本,能再让我看看吗?
林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速写本递了过去。
周航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眉头微微皱着,又慢慢舒展开。
林暮有点紧张,手心里都出汗了。
在铁北的时候,只有张老师看过他的画,说他的画有温度。
他不知道周航会怎么评价,毕竟这里是美院,到处都是画画的高手。
你以前在铁北生活过?周航突然抬起头问。
林暮点点头,待了两年。
难怪,周航笑了笑,你的画里有种很特别的东西,我说不好,就是...很实在。不是说技巧,是感觉。
他翻到林暮画的江川维修店那张,这个不错,光影处理得很好,而且...很有生活气息。
生活气息。林暮想起张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不知道什么是生活气息,他只知道画这些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像是能听见画里的声音——江川修车时的叮叮当当声,风吹过帆布棚的哗啦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火车鸣笛声。
你很会观察细节,周航指着画里的一个角落,这个维修店的招牌,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是很有力气。还有这个...是只猫吗?
林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在维修店的角落里画了一只小猫,正蜷缩在零件盒上睡觉。
他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画的了,大概是某天下午,江川在修自行车,一只流浪猫溜进了维修店,在零件盒上蜷成一团,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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