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和他在蛟龙消散前蹲下去时的那一声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响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的黑豆小眼睛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散了。老子回去继续蹲着。”他没有说“再见”,因为他觉得他们八个人再也不会见了。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踩在虚空中。每一步踩下去,虚空都留下一个铁灰色的脚印,脚印在风雪中慢慢被填平。他就这么走远了,铁灰色的背影消失在了漫天的白里。
老山沉默着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的脚步最沉,每走一步,整片虚空都跟着晃一下,像一座行走的山在一步一步地挪出这片伤心地。
浮肿老人的弱水收了回去,脸上的浮肿又消了几分——消下去之后露出来的不是正常的面容,而是被弱水泡了一辈子之后那种布满细密褶皱的苍白皮肤,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浮尸终于上了岸。
他的冷光在虚空中扫了最后一遍,确认确实没有任何遗漏的东西,然后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转身隐入风雪。缩脖老人的脖子缩短到最短,整个人缩得比平时更小了,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乌龟把脑袋、四肢、尾巴全部收进壳里。他收成小小的一团,在虚空中滚了几圈,然后钻进了脚下的虚空裂缝。
枯槁老人和驼背老人一前一后,一个飘一个爬,也消失在了各自的方向。老墨在道袍上刻了最后一行字,把道袍举起来对着众人晃了晃,然后也走了。
道袍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是:“今日之事,不记也罢。记了,难受。”老仇飘在最后面,眉头皱得整张脸已经看不出五官了。
他一边飘一边念叨,念叨声在风雪中越飘越远:“白等了一场就要重新闭关。重新闭关就要重新找机缘。找机缘就要花钱。花钱就要攒钱。攒钱就要省吃俭用。省吃俭用就要饿肚子。饿肚子就要瘦。瘦了就更愁。更愁就……”念叨声终于被风雪吞没了。
殷婆婆最后一个走。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拐杖上的金色碎屑已经被风吹干净了,但她还是看着那些碎屑飘散的方向。
然后她也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走得比所有人都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比所有人都稳。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机缘破灭、天才陨落,今天这场面虽然震撼,但对她来说,也只是岁月长河里一粒稍大些的石子。石子落水,溅起浪花,水波散尽,河还是河。
而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巡天殿深处。
殿中央摆着两把椅子,不是并排摆的,是斜着摆的——一把朝东南,一把朝西北,中间隔着一张棋盘。因为下棋的两个人,是孙德胜和楚万山。
首先开口的是楚万山,“那条蛟龙,死得挺惨。不过此界本源还没有完全恢复,它以为凭借的自己吸收了那么多雷劫神液,可以直接化身了、可惜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平淡,但平淡里有一丝不忍,
“此界十几万年,出这么一条蛟龙不容易,就这么没了。”
孙德胜坐在朝西北那把椅子上。此刻他正看着棋盘,寻找落子点。
听完楚万山的话,“那没办法。我们除非遇到关系到此界存亡的事情才动手。那蛟龙渡劫不成功,天命如此,我们管不了,也不该管。”
孙德胜歪过头瞅了楚万山的腿一眼。“老楚,你这左一卦右一卦,把你自己都快算没了。再算下去,你脸上那两团肉就该保不住了。”
楚万山睁开一只眼,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一个被馒头噎住的人好不容易咽下去之后,回头瞪了一眼旁边笑话他的人。“这不是关系此界安危吗?”
“那个小子,这次也在场吧?极北之地那场热闹,他全程围观。我却算不出他会有什么动作。蛟龙自毁的那一刻,他的因果线剧烈波动了一瞬,然后——又平了。从头到尾,我算不出他的任何轨迹。此界的一切生灵,哪怕是那十个老不死的化石,在我的小周天衍算里都有一根因果线。唯独他——没有。”
孙德胜沉默了“这小子,都不知道搞什么。到现在都不想加入我们巡天殿。我们又不是什么吃人的魔窟,不就是让他来帮忙扛一下此界的天道崩塌吗?又不是要他的命。他倒好,整天带着一塔的活宝到处历练,年轻人的想法想不通啊!”他越说越激动,腮帮子上的肉直抖。
“他有他自己的路。”楚万山复又闭上眼睛,声音悠然,“巡天殿的路,未必适合他。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想退出过巡天殿吗?”
“你管那叫年轻?我那时候都一千多岁了。”
“差不多。反正在我眼里,一千千岁和二十岁没区别。”
“在你眼里,什么都有区别吗?你看看你现在,半边身子都走不动了,以后就不要再算了”
“对了,这次好像影殿的人也出现了。那个黑衣人,八成是虚无神殿的核心成员。影殿是什么?虚无神殿的分支。你不去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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