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识如同退潮后的礁石,一点点从漫长的黑暗与混沌中浮现时,云清珞首先感受到的,是铺天盖地的、冰冷的空虚感。
身体像是被掏空了,每一寸肌肤都残留着高烧退去后的虚弱和酸痛,尤其是小腹处,那种曾经若有若无的牵绊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生理上的隐痛和心灵上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这种空洞感如此强烈,几乎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灵魂也随着那个小生命的流逝而被抽走了一部分。
她缓缓睁开眼,长时间的昏睡让视线有些模糊,只能辨认出熟悉的帐顶轮廓,上面绣着的百子千孙图此刻看来如同最尖锐的讽刺。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种……死寂的气息。
没有丫鬟走动的细碎脚步声,没有窗外鸟雀的鸣叫,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她静静地躺着,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记忆的碎片如同冰锥,缓慢而残忍地刺入脑海——落霞滩上父亲得意洋洋举起密信的模样,胤桁那双冰冷刺骨、充满不信任的眼眸,夕颜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以及那些关于知鸢的、如同毒刺般的话语……最后,是腹部的剧烈疼痛
孩子……真的没有了。
那个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真切感受到其存在,只在隐秘的期盼和薛嬷嬷、觉夏小心翼翼的恭喜中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小生命,到底还是离开了她。
以一种如此惨烈、如此不堪的方式。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任由它们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滚落,迅速浸湿了鬓角和枕头。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冰冷的,唯一的温度似乎就是从眼中不断涌出的、同样冰凉的泪水。
当薛嬷嬷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药碗,红着眼眶,脚步极轻地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薛嬷嬷被胤桁特意派来专门负责照顾云清珞的饮食起居。
王妃醒了,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可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泪水无声流淌,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死气,让薛嬷嬷的心瞬间揪紧,手中的药碗差点拿不稳。
“王妃……您……您终于醒了……”薛嬷嬷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小心翼翼,她连忙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快步上前,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想要去触摸云清珞的额头,却又怕惊扰了她。
云清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薛嬷嬷脸上,但那目光没有任何焦点,仿佛透过她苍老憔悴的面容,在看别的什么遥远而虚无的东西。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堵着砂石,最终只发出几个破碎而沙哑的气音:“孩子……没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已然认命的平静。
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却又沉重到无法承受的事实。
薛嬷嬷的眼泪一下子决堤而出,她紧紧握住云清珞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泣不成声:“王妃……您还年轻,身子骨养好了最要紧……孩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一定还会有的……”
她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安慰
还会有的?云清珞在心中苦涩地、近乎嘲讽地笑了笑。
蝶梦阁的守卫在云清珞苏醒后不久,便悄无声息地撤去了。
然而,云清珞却用比任何铜锁铁链都更加坚固的无形枷锁,将自己牢牢囚禁在了这方院落里。
她筑起了一道高墙,隔绝了所有关于胤桁的消息。
无论薛嬷嬷或是觉夏多么小心翼翼地、试图用最委婉的方式提及——比如“听说王爷今日处置了某个官员”、“王爷近日似乎格外忙碌”——
只要捕捉到任何与他相关的字眼,云清珞便会立刻沉默下来,眼神瞬间放空,仿佛灵魂抽离,或者直接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到窗边书案前,拿起那仿佛永远也抄不完的佛经,用最彻底的冷漠和回避,来表达她深入骨髓的抗拒与伤痛。
至于“知鸢”这个名字,更是成了蝶梦阁内绝不能提及的。
那个曾经看似温顺贴心、对她关怀备至、甚至让她心生几分依赖和信任的女子,那个笑容背后可能藏着淬毒匕首的元凶之一,她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每当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张看似良善的脸庞,伴随而来的便是夕颜那些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诛心之言——
“她!才是桁哥哥最爱的女人!”“在你侬我侬的时候,每晚桁哥哥都会偷偷去看知鸢!”——以及小腹传来的、生理性的、仿佛永远无法愈合的抽痛。
这种联想带来的恶心与恨意,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她只能强行将这些翻滚的情绪压下,用更疯狂的抄写来麻痹自己。
薛嬷嬷为她寻来了厚厚一沓上好的宣纸,还有好几本字体工整、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佛经。
从此,云清珞每日大部分清醒的时间,都如同入定般,坐在窗边的紫檀木书案前,握着狼毫笔,一笔一画,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抄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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