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维多利亚港。
海风卷着二战落幕之后独有的潮湿咸涩,混着码头煤烟、海水腥气与苦力的汗味,沉沉漫遍整片港区。
晨间薄浮游荡在港湾水面,暖调的日光穿透朦胧雾层,碎金似的铺洒在港澳码头的海面与青石堤岸。
远近轮船的汽笛长短交错、此起彼伏,沉闷回荡在港岛上空。
历经数年战火蹂躏的香港,正借着往来不绝的航船与归人,一点点从战争的疮痍里缓慢复苏,市井烟火与港口生机,缓缓重归这片土地。
码头高地的引水塔台通体灰白,是殖民时期的老式建筑,窗沿爬着海风侵蚀的斑驳锈迹。
塔台之内,老旧的无线电接收器持续嗡鸣,细碎的电流杂音滋滋作响,萦绕在狭小的房间里。
值守的塔台职员身着规整工装,目光死死盯住窗外的海面,手中的牛皮记录板摊开备好,铅笔悬在纸面,随时等候通航讯息。
静谧的通讯频道里,骤然响起一道清晰又急促的船员嗓音,破开满室杂音。
“塔台呼叫,这里是‘顺和号’客运船。我轮即将抵达外锚地,请求立即派遣引水员登船协助靠泊。重复,请求引水员。”
值班员指尖飞快翻动潮汐记录表与船舶动态台账,快速核对航道水位、通航船只,确认整片港区航道畅通无虞。
他抬手拿起老式话筒,声线沉稳干练,字正腔圆地回传指令。
“顺和号,塔台收到。
请保持当前航向与速度,注意避让左侧货轮。
引水员小艇已出发,预计十分钟后于指定坐标接驳。祝靠泊顺利。”
塔台房间内外,聚着一众和义勇、各路堂口的江湖大佬。
方才码头工人聚众械斗、持刀混战的乱象刚平息不久,众人心里都揣着几分烦闷。
一听见顺和号即将靠岸的通报,所有人纷纷起身,踩着木质地板朝外走去,准备前往码头堤岸接船。
“累说,他们刚到,就看到码头开片斩人,会不会~”
丧狗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烫得服服帖帖,完全是港岛大佬的体面装束,嘴里叼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边走边侧头,漫不经心地向身旁的大虾问话。
大虾揉了揉后脑勺,一脸不耐,抬手推开塔台的木门,跟着人流往外走。
“操,玛德,有饭给他们吃还不知足,一个个脑子都有病。”
一群纵横港岛的江湖人物并肩前行,步履散漫,嘴里随口聊着方才码头工人哗变械斗的荒唐事。
“人不就那个德行,有白饭吃,还想着吃菜。有了菜,还她妈想吃肉。”
乌老大同样一身精致西装,油头梳得一丝不苟,身形挺拔、模样周正,身边跟着贴身秘书,气度俨然。
他混在人群之中,紧随一众大佬身后,此行只为等候从北方远道归港的老丈人家眷、妻儿与妹夫一大家人。
塔台指令落地,海面之上,一艘小巧的引水艇破开镜面般的浅蓝海水,艇尾划开两道雪白的浪痕,朝着远处海平面上的顺和号疾驰而去。
码头堤岸之上,一众码头苦力、船工纷纷就位,弯腰整理粗大的麻绳缆绳、固定靠泊桩,各司其职,静待远道而来的客轮停靠。
此刻的港湾,船鸣阵阵、人影攒动,往来货轮、渔船、客轮穿梭不息。
这艘归航的顺和号,载着千里归乡的旅人,也载着战后港岛一点点复苏的烟火与希望。
船轮靠岸的一瞬,便是乱世漂泊落幕、寻常秩序归来的缩影。
辽阔海面之上,顺和号远洋客轮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愈发清晰、愈发庞大。成群的海鸥借着海上劲风,围绕船舷低空滑翔、盘旋啼鸣,为漫长的归航旅途收尾。
巨轮稳稳靠泊、船梯缓缓落地。
甲板出口处,和尚率先迈步而下。
李秀莲怀里紧紧抱着年幼的闺女,紧随其后,快步走下船梯。
乌小妹一众女眷皆是土生土长的内陆人,素来不擅乘船,实打实的旱鸭子。
三天两夜的远洋航程,风浪颠簸,几人吐得昏天暗地、虚弱无力,此刻仍旧留在船舱之中调息缓劲,未曾下船。
唯独李秀莲自幼长在津门,常年往来水路,早已习惯风浪,半点晕船的迹象也无。
日夜牵挂乌老大的思念熬了一路,刚等船停稳,便迫不及待抱着孩子,匆匆下船奔赴故人。
六爷尚且留在船上,从容调度,安顿剩余家眷、打理收尾事宜。
码头堤岸之下,阿旺、丧狗、大虾、乌老大、二枣、乃威嚓、壁虎一众人早早列队等候,目光齐齐锁死缓缓走下船梯的一行人。
几人彼此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和尚身侧的李秀莲身上。
看着她敦实魁梧、壮如冬瓜的身形,几人眼底藏着戏谑,暗自挤眉弄眼、互通眼色。
丧狗盯着船梯上的人影,用一口蹩脚的港岛国语口音,慢悠悠开口调侃身旁的大虾。
“哇偶~”
“北平美食好养人。”
生硬别扭的口音钻入耳中,站在最前面的乌老大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强压着心底的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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