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净天关之外,硝烟尚未散尽。
残破的旌旗斜插在焦土之上,被风一扯,便歪歪斜斜地倒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妖兽尸骸特有的腥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低阶修士们三三两两落在战场上,有人弯腰翻检尸体,有人手捧册录逐一登记,还有人提着储物袋,将妖魔残骸分门别类地收拢起来。
“这一具是青雀山外门弟子,腰牌尚在。”
一个灰衣文史蹲在一具残缺的尸身旁,小心翼翼地从他腰间解下一块碎裂的玉牌,对着天光看了看,随后在册子上勾了一笔,“记下名姓,回头骨灰送回原籍。”
不远处,两个后勤军士正合力拖拽一头体型庞大的蛇妖尸身。
那蛇妖浑身鳞甲碎裂,七寸处被一剑贯穿,死得透透彻彻。两人费尽力气将它翻了个面,其中一人蹲下,拿匕首撬开蛇妖颅骨,从中取出一枚幽绿色的妖丹,掂了掂,咧嘴笑道:“这颗品相不错,入了库能换不少功勋。”
“别光顾着高兴,赶紧收好。”
另一人催促,“天黑之前能清理多少就清理多少,谁知道那些畜生还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说话间,他抬头望了一眼天际。天空灰蒙蒙的,仿佛被血洗过一般,连日光都透不出几分暖意。远处有几道遁光掠过,那是人族的元婴修士正在巡视边界,确认妖魔大军当真退出了大阵范围。
云净天关的城墙之上,守城将士们拄着长矛,倚着垛口,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有人沉默地包扎伤口,有人闭目调息,还有人怔怔望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骸,一言不发。
一个年轻的修士忽然蹲下身子,捂着脸哭出声来。他身旁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只是递过去一壶酒。
而在城墙最高处的了望台上,一位披甲武将手按剑柄,目光越过血腥的战场,落向远方妖魔大军退去的方向。
他嘴唇紧抿,眉宇间的褶皱深如刀刻,半晌才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加快收殓我方将士遗体。天黑之前,所有尸首必须入殓。至于妖魔残骸——”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下来,“能取的材料尽数取了,剩下的堆在一处,烧了。”
传令兵领命而去。
武将重新望向远方,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目光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妖魔大军退得太干脆,干脆得让人心底发寒。
——
青元山,山巅大殿。
殿内人来人往,文史们捧着卷宗快步穿梭,武将们在沙盘前低声商议布防调整,侍从们端着灵茶灵果静静候在一旁。
所有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像是一根根绷紧的弦。
赵青柳坐于主案之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牒。
她执笔蘸墨,手腕轻转,在一份抚恤令上落下娟秀却有力的字迹,随后将文牒递给候在一旁的文史,语气平静而清晰:“此次阵亡将士共计六十七万二千十一百八十三人,其中金丹以上八万余人,筑基以上二十三万余人。
所有名册核对三遍,不可遗漏一人。抚恤金按品级加倍发放,有家眷或血脉至亲者额外拨付安置费用。至于功勋赏赐,按战场记录逐一核算,三日内报与妾身。”
文史躬身应是,捧着文牒匆匆退下。
赵青柳又拿起另一份卷宗,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这是云净天关城墙受损情况的初步勘验报告,东段城墙被轰塌三处,护城大阵阵基有七处出现裂痕,需要尽快修复。
她提笔在卷宗末尾批注几行字,又唤来一名武将,吩咐他即刻调拨工匠与材料,先抢修东段城墙。
武将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殿中诸人各司其职,忙碌却井然有序。赵青柳揉了揉眉心,正要继续翻阅下一份文牒,殿门处的光线忽然暗一暗。
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青衫染着淡淡的血渍与灰尘,面容平静如水,眉眼之间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
踏进大殿时,步履沉稳,周身并无半点灵力波动外泄,可殿中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手中动作。
空气仿佛凝固。
一位正在整理卷宗的老文史抬起头,看清来人面容,手中毛笔“啪”地落在案上。他慌忙起身,深深弯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见过主将。”
这一声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瞬间扩散开来。武将们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侍女们屈膝行礼,垂首低眉。
就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元婴修士,此刻也站起身,微微欠身,眼中再无半分倨傲。
何太叔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步穿过大殿中央的过道。他所过之处,两侧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眼中涌动着复杂而炽烈的情绪——有敬畏,有感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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